《明日隔山岳》识月来

11、第 11 章

　　“不错，比之前几张有进步。”程濂拿起圆满写的字，夸赞道。
　　圆满自从来到钟表店，程濂一有空就会教他写字读书，如今字认的不少了，写的也是有模有样。
　　孟季庭合上进货单，看见圆满爷爷已经等在门外了，提醒道，“圆满，收拾收拾回家吧，爷爷在等了。”

　　老头子接到孙子远远朝孟季庭挥了挥手致意，孟季庭也朝他点点头。

　　程濂看了眼墙上的日历，猛然想起今天是话剧《余白堂》首次演出，陶司颐前几天送了两张票，叮嘱他这个原创一定要去捧场，另一张是给孟季庭的。
　　回头看了眼孟季庭，还在对着账目，犹豫着要不要把票给他。

　　“望着我做什么？”孟季庭头也不抬，仿佛脑袋上也长了眼睛。

　　“陶小姐给了两张话剧门票，今晚八点四十的——”
　　“一起去吧。”说着合上了手上的单子，利索起身。
　　程濂心想，你不是说今天账单都要对不完了，还有时间去看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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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世界剧场。
　　这个场次是人最多的时候，不过李道贤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导演，众人大都是冲着他爹李竺的面子来的，李竺捧红过不少小明星，如今红遍上海的裴烟小姐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李道贤心里明白今晚来的稍有地位的人都是看在他爹的名头，可他也绝不是个草包，从选剧本到排练他没有一刻懈怠过。他笑脸相迎久了，脸都有些僵了。
　　“曾处长，您也来捧场了。”李道贤在头排座上看见了曾世恒和谭孜恩，“谭警长，您也来了。”
　　曾世恒象征性地同他握了手，并不正眼看他，“不能不给李竺大公子一个面子啊。”
　　李道贤尴尬一笑，不再客套。

　　程濂和孟季庭都在第三排，偏偏陶司颐给的不是连座号，两人中间坐着个气质不凡，一身红裙的女子，女子戴了顶黑纱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程濂知道她就是当红的女明星裴烟，她受李竺诸多恩惠，也就能解释她今天来这的原因了。

　　话剧的布景，演员，看得出来都是精心准备的，程濂还发现主角余白的形象跟孟季庭很像，他当时写的时候有过刻意把孟季庭带入。
　　他向前倾了倾身，心虚地往孟季庭那看了一眼，孟季庭目不斜视地看着舞台，并没有什么反应。
　　话剧有一幕是余白去接取流失文物时被盗墓贼持枪挟持。孟季庭定睛一看，不得不说道具都很逼真。
　　“砰”，一声枪响，满座哗然，李道贤也懵了，排练的时候没有开枪动作，再一看观众席第一排，曾世恒顾不上中枪的胳膊，已经掏出了枪，谭孜恩随即把曾世恒按倒在地，“处长，显然是冲着你来的。”
　　“砰”，谭孜恩朝天鸣了一枪，“封锁各个出口！”

　　程濂立刻明白了，下意识地第一反应却是在四处逃窜的人流中寻找孟季庭。
　　孟季庭被迫随着混乱的人群向外走，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向后的拉力。
　　“谭孜恩？”
　　谭孜恩抓着孟季庭的胳膊向舞台后方走，“我知道孟家跟曾世恒有过节，但是今天你必须救他。”

　　曾世恒在幕布后瘫坐着，胳膊上的枪口汩汩地淌着血。

　　孟季庭一言不发替他止了血，曾世恒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气虚，望着孟季庭颇为艰难地吐出句“多谢。”

　　孟季庭转头对谭孜恩说：“还是尽快送到医院。”
　　“现在各个出口正在排查，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抓到那个拿枪的演员。”
　　谭孜恩和曾世恒都以为是那把道具枪开的火，而持枪的演员自然也就百口难辩。而当时只有孟季庭注意到了舞台灯光昏暗处的幕布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黑洞洞的枪口微微显露。
　　不！应该不止他看见了。程濂也一定注意到了。
　　可是，程濂去哪了？

　　“头儿，揪出来了！”一个警员跑过来汇报，另一个警员压着刚刚舞台上扮演盗墓贼的男子，他就是持枪的人。
　　孟季庭没想到的是，这个盗墓贼被脱了帽子，撕了贴在下巴的胡子后是个十分年轻的男子，顶多二十出头。
　　谭孜恩上前弯下腰端详他的脸，“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然后冷不丁给了他一耳光，“啪”一声响彻剧场，男子的左半边脸霎时见了红印。
　　“我已经说了那把枪没问题！只是把道具！”男子仍是倔犟地依然重复这句话。
　　谭孜恩没理会，挥了挥手示意带回警备司处置。
　　那男子被押走的一瞬间看了孟季庭一眼，那眼神说是求助，不如说是无助。孟季庭想说话却梗在喉咙口。
　　警备司的人也赶到了，抬走了曾世恒，谭孜恩拍了拍孟季庭的肩膀，“今天多谢了，曾世恒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肯定会记得这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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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场前方有节台阶，裴烟用力拉开台阶侧面涂饰的跟墙体一模一样的小门。
　　是一条狭仄的通道，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头顶上方杂乱的脚步声。
　　程濂跟着裴烟的步伐，说道：“裴小姐这样不怕被发现吗？”
　　裴烟定住了脚步，“你不说就没人会发现，刚刚开枪的人就在前面。”
　　她急匆匆说完就往回走，红色的洋裙像一朵绽放的玫瑰，透着一股能在生死场内游刃有余的自信。

　　今天的开枪事件在程濂意料之外，至少此人不是程濂联络线上的同志。可是不管怎样他都要先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孟季庭在车里看着谭孜恩把人群疏散开去，缓缓发动了车子。

　　静安寺路住宅。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道路上空旷得很，巡警巡逻也大都不会跑到这栋看似空置很久的房子边。
　　孟季庭是从后门进去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庭院里漆黑一片。
　　侧门后面的程濂悄悄给枪上了膛，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门把手转动，推门进来，孟季庭察觉到枪械的声响，抢先开口，
　　“是我！”
　　程濂这才看出是孟季庭，重重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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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我这条线上的同志，可也不能由他置身险境，所以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所谓的同志，孟季庭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一张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眼神却独独能够暴露他。
　　孟季庭不掺和政党，不信仰政治，却能很敏锐地察觉出程濂他们这类人眼神光的不同。

　　男人朝孟季庭鞠了一躬，以表感谢。孟季庭摆摆手，“坐下说。”
　　依旧是只开了一盏壁灯。

　　“曾世恒没死。”
　　“我知道。”
　　孟季庭搬用了谭孜恩的话，“曾世恒不算什么好人，却也……”他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罪不至死。”

　　“哼”那男人冷哼了一声，“罪不至死？你知道在他手里死了多少同志吗！也是，像孟先生这种人又怎么能懂得呢。”
　　程濂替他解释道：“老詹同志，孟季庭非党内人士，不能用你的思想去捆绑他。”

　　孟季庭：“的确是我不懂，不懂孰是孰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几分良心，不忍看更多的人死去，仅此而已。可我也知道这不现实，就在一个小时前，剧场里一名二十出头的演员被带去了审讯室，只因为他扮演的是持枪的盗墓贼。”

　　老詹听后并无反应，他又接着说，“也许你觉得我和吴仲襄有很多不同，在我眼里，你的命和那名演员的命是同等的，可是我没办法说出真相，曾世恒带走了他，你就会安全。”
　　程濂：“现下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离开上海比较好。”
　　孟季庭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店里有个小工请了几天假，你换上他的衣服，刚好后天要去杭州进一批货，就跟车出城。”
　　见老詹还有些犹豫，只好补充了句，“你放心，是我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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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晚。
　　一声细微的开门声，程濂推门进来就看见孟季庭立在阳台的背影，指间还有忽明忽灭的火星。

　　程濂觉得孟季庭是那种不沾烟酒的人，现在均一一打破。

　　“是在担心明天吗？”

　　孟季庭没有回头，掐灭了才燃到三分之一烟头，“我在想被带到审讯室的那个演员。”

　　“有个人能救他。”
　　孟季庭这才转过身来，等着他继续说。

　　“裴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