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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枢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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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我身在其中,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亦不知道我要去往何处。
在静止的白色里,耳边充斥着如同旧时代的录音机旋转播放空白磁带的“沙沙”声,这或许是我的联想将无意义的耳鸣解读成了磁带音,我不知道。
我听见虚空里有破碎的鸟叫声,一阵一阵的,它们在我顶上盘旋,一时近在咫尺,一时又远如天际。只闻鸟声,不见其形。
在无限延展的空白的尽头,是一道狭窄逼仄的门。
有一道我很熟悉的声音呼唤着我,悠长缠绵,要我前行,要我去往前方。
我打开那道窄门,一脚踏入虚空。
同身后纯净的白色不同,门的另外一边是大片的黑色。我站在黑白交界之处,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如墨黑色可以掩住身形,使人心安,但同时,在这片黑暗里,我也不知道前方掩藏着什么。
我并不觉得迷茫,我只是难过,这里不该只有我一个人。
我大声呼喊,声音穿透黑暗又从我身后的白色虚空穿行而来。
如同一个循环的魔咒。
我如在梦中,又似一个旁观者。
——你是谁?
——我是谁?
我醒来时,看见顶上繁复花纹,禽鸟、巨蟒、兵器、鲜花、山川……环绕四周,共同拱卫正中央的围拢日月、脚踩河山的黑金巨龙。
脖子上传来剧痛,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醒来啦?你已经睡了五天了,感觉怎么样?”
这张脸我并不认识,但是不知为何他柔和的嗓音却让我感觉到很心安。或许是因为动物的印刻效应,他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金属框架眼镜,大背头,发色偏浅栗色,年约三十岁左右,儒雅随和地坐在我的床边削苹果。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骨量匀称,拿着刀的手指优雅从容。
他叫陆吾,他告诉我,我所在的这个地方名为天枢院,是联邦政府设立在中州的一个带有政治色彩的半公益半盈利机构。
天枢院分为前院和后院,以及独立的监察院三个部分。前院下设行动处、情报处、经济处,后院分为小天枢院(学校,他们通常将其直接称为天枢院)、研发与装备处、综合管理处(下设记录科),在前院与后院之间又有一个名为“中枢院”的机构,统合前后院,由各处退休的老人组成,这些机构统称为三院六处。
三院六处?
陆吾看着我微笑着说:“监察院直属联邦政府管辖,虽然设在天枢院之下,但人员与其他各院没有交叉,所以并没有算在三院六处里。”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告诉我这些,可以吗?”
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嗯?”
“你不知道我是谁,却和我说这么多,没关系吗?”
“能说出来的,自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依旧笑得很温和,“你一无所知地来到这里,心里应该很惶恐,知道一些事情,总归不会太过不安。”
我点了点头,真奇怪,这个人给我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是他的笑容怪异,又或者是他的行为怪异,那种别扭同时又安心的感觉交织,驱之不散。
我醒来之后的一周,情报处和综管处组成的临时小组对我进行了全面调查,近一周的时间,除了吃睡和治疗之外,空闲的时间几乎全在轮番询问之中度过。或温和或冷峻的面容渐渐变得焦躁,我看得出来他们眉宇间的不耐烦,但我比他们更想知道自己是谁。
在我的记忆里,有关于自己和这个世界的部分一片空白,记忆的开端就只是那个梦。
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一切对我而言都是全新的。当他们试图在我的表情里寻找到破绽,又或者在我的意识里寻找蛛丝马迹,只能得到同样的空白,主观臆断脱离立足的现实基础,便完全成为泡影。
“我们说到异能的时候,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我应该惊讶吗?异能在这个世界里,应当加上司空见惯的注脚,还是吉光片羽?
那个叫颜齐的金发男人拍了拍身旁刚刚问过话的男子肩膀,示意他放松,然后捏了捏眉头。这是第八天了,他们的记录簿上除了第一天时候写下的几行字,再没有新的东西可增添。
我想我应该感觉到抱歉,于是我说:“很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颜齐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半晌儿他说:“我叫颜齐,行九,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颜九,也有叫我老九,小九,九哥。”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他看着我,“只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称呼里,可以反映出很多社会关系,名字因此拥有了社会属性。”
“人绝不是独立的孤岛,只要生命存续,就一定会与他人产生关系……
“家人、朋友、敌人、对手……哪怕这些都没有,街道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电子眼捕捉到的影像画面……
“总会留下点痕迹。”
他双手交握撑住下巴,静静看着我:“可是,我们没有找到关于你的任何东西,你就像是凭空出现,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刻意抹去了你的过往,没有名字,无处可查,面貌特征和生理特征在数据库中遍寻不到,我们对你不得不谨慎些。”
我知道他还有一些掩藏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我确实一无所知。
“我很抱歉”,他继续说,“我的能力可以捕捉到对方的脑电波,并进行编码转译,通俗点我可以读心,刚才的那些话除了真心和你表达一下我们的态度之外,也是试探,请你原谅我。”
他很坦诚,被窥探的冒犯也显得光明正大起来。本该被谴责的自私之举,在主动揽责的体面举动装饰下,让人无可辩驳。
我应该愤怒吗?应该追问他、指责他没有提前告知吗?
【道德的高地坚固耸立,毫无破绽,即便它让人感到痛苦、恐惧、不安。】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颜齐的面色也变得同我一样惊诧。这句话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如同是我思想的产物。
顿了顿,他收住一直淡淡地装饰在嘴角的微笑,直视着我:“我并不是想开脱,立场使然,我确实有些冒犯,调查结束以后,我会正式向您赔礼道歉。”
他并没有意识到,那并非我内心的独白。我垂下眼,说:“没有关系,我能理解。”
我是愿意接受他们的调查的,不管从前的我是以什么样的目的和身份“安排”自己来到这里,目前一无所知的境地让人不安。我愿意被调查,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我想,从前的我应当也想到了这个局面,那么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是,他们的调查戛然而止。
我被一个叫柏桑的高大男人带走了,他带我穿过庭院,走过长长的回廊,草地上有成群结队一起玩耍的小孩,我们来到位于花园深处的亭子里。
“你不用害怕,我刚来的时候也接受了一大堆调查,走个流程,这里人大多数都很好相处的。”
他不是第一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但我没有在他的善意里感受到别的东西,类似试探、堤防、探询,他似乎一点都不好奇我是谁。
亭子里有许多小孩,围在一个戴着金框眼镜、双鬓斑白的中年男子身旁,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我和柏桑进入亭子以后,一个小孩发现了我们叫了一声“柏桑哥”,十几颗脑袋转向了我们,直愣愣看着我们,更多的应该是看向柏桑。小孩涌向他,柏桑一左一右抱起来孩子,还有小孩抱住他的腿试图往上爬。他们叽叽喳喳,如同雏鸟看见了母鸟,讲着他们要说的话,抢占柏桑的注意力,在这之余,又不约而同地先后分给我一些好奇的打量。
一只巴掌大的千纸鹤撞在我的胸口上,在它落下之前,我接住了它。
“你们来了”,中年男子起身从座位上起来,走向我,他躬下身看着我,镜片遮住了锐利如鹰的眼瞳,“你好,这位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季铭钺。”
我要到后来才知道,这个席地而坐为孩子们唱歌、折纸的男人,原名叫第五铭钺,是为数不多的亲历大决战的几位原帝国将领之一,在帝国时代就有“帝国之钺”之称,大决战之后,他被驱逐出家族,剥夺了姓氏,而后投身于反叛军。帝国覆灭,新的政权建立,这位战场上的杀器便收敛了刀锋,成为天枢院的校长兼行动处总指挥。
听闻他有一双可以震碎人心魂的眸子,眉目间累积数十年的战场肃杀,使他的对手在面对他的一瞬间就丧失战意,手足僵硬。
但现在,此刻,他在我的眼里,只是一位喜欢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温和男子。
他点了点我手心中捧着的千纸鹤,眼皮遮住双瞳,认真注视着我手中的折纸:“这个就送给你了。”
而后,他说:“来天枢院上学吧。”
我看着他,想了想,我需要一个能够在这里待下去的身份,直到我找到可以去的地方,于是我说:“好。”
“嗯,首先你得有一个名字。”
我的脑海里呼之欲出一个词,但我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是名字还是一个地方或者一件东西,但是那某名支棱在我身体里的东西牵引着我将它说出口,我的躯体又矛盾地阻止我开口,两股力量打架,脑袋如同裂开一样:“七……七……”
他伸出手按压在我的颅顶,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崩裂开来,疼痛瞬间消散于无形:“有人给你下了恶毒的咒语。”
“现在解开了吗?”
“没有,我只是解开了一些禁锢,但是没有能力帮你找回来名字。”
我原本也没有抱多大希望,朝他道了谢。
他转头招呼周围的孩子们,他们热烈地涌向我,七嘴八舌地跟我介绍自己,热情的手掌像一朵朵的漂亮的鲜花,争先恐后地围绕着我,我挨个和他们握手。
季铭钺站在孩童的身后,微笑着看着我们,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说:“从此以后,你就叫小七。”
“你看来什么都不记得,就从低年级开始,跟着这些孩子先开始学习云图大陆的通识课。”
孩子们在他的示意下,热情地围住我。
“你好,小七!”
“欢迎你!”
“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他们的热潮汹涌澎湃,海浪般扑面而来,热切、温暖。我看见了许多许多的孩童,笑容如花一般,在我面前绽放。
从那天开始,抛去过往,翻开暂新的一页,我作为小七的人生就此开启。
从此以后,我的名字——叫做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