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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枢院(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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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
这天难得没下雨,日光晴好。周言亦难得在主家老宅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主城各家闻风而动,三四天里旁支的、附庸的,其余但凡有些往来的都冒出头来打着探望的旗号,来了一拨又一拨。
遇袭的消息早已下令封锁,这些人的耳目却都格外敏锐。周言回主家第一天没有露面,底下的人耐不住却动了起来,暗地里动作细微,但终究还是动了。周言惯常反感这些,潜伏刺探都不甚高明,处处是马脚,好像生怕他不知道似的,还要他费心劳神地替他们遮掩。
阴的暗的,多少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周言索性就着人放出风去,说主家家主遇袭,死伤了几位,借机把几位下属暗地里送了出去办事。
不死鸟周家家主出事,平津里多的是人坐不住,眼下也不敢坐得住。第一家硬着头皮打头先来了,后面的几家想装不知道却也得做个样子,选个差不多的时机也前后脚跟着来了。
周言懒得应付,叫人顶着他的名头随意见了几家,敲打了一下。你来我往的应付总叫他坏胃口,遇袭后找不到幕后黑手更叫他坏胃口。以为逮到以后能顺藤摸瓜找到些线索的小老鼠,等到手下人找到人,已经没了气儿。身份信息查出来,不过还是个学生,日常举止没有任何疑点,倒像是当天直接从路边抓过来的替死鬼。
袭击的两拨人,各自独立行动,行事风格迥异,一拨没什么章法,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另一拨却训练有素、进退得宜,一点把柄也没漏下,难得在平津见到这样的人马,背后的人应当也算得上高明。有人、有高手、还有行动轨迹,平津就这么大,总能按图索骥找到些什么。怎奈,什么都查不出来,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什么都查不出来,反倒让人觉得可疑。
消失得这么彻底,只能说在平津根基已深,会是谁呢?
偏偏他看谁都有动机,看谁都有嫌疑,总不能挨个全部清理一遍,谁家里还没点腌臢事了,由头也好寻。周言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
“小言,你要记住,树敌容易,交朋友难,周家的子弟要学会怎么同人交朋友。”
“要是他们不想和我交朋友呢?”
“那就逼着他们有求于你,不得不和你交朋友。”
“那要是我不想和他们交朋友呢?”
“周言啊,这世上除了敌人之外,都是朋友。
“朋友和敌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界限,越亲近的人越是要堤防。
“百里长箭不足为惧,咫尺短刀尤为致命。”
“家主,狄老来了。”
他来做什么?周言睁开眼睛,手下停顿片刻,缓缓地敲击起来,“蒋家那几个走了吗?”
“还在楼下。”
周言单手托住脸,似是临时起意,随口这么一提:“那就都别走了,让几位朋友互相见个面,一起吃个晚饭。”
阴沟里的老鼠逮到明面儿上,看着它们迷宫里乱窜,免得哪个多事的坏了大事。
“天枢院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要再派些人过去吗?”
“动作太频繁了,先缓缓。”周言揉了揉眉心,半月前天枢院的人跑到他的后花园胡乱搅了一通,如此明目张胆又静悄悄撤了,完全想不通他们大老远从中州跑到平津来做什么。
“赤羽呢?有消息吗?”
“还没有。”
周言闻声看了他一眼,嗤笑:“人看不住就算了,阿仓,打探消息也要我手把手教你?”
约莫是不顺心的事情一件堆一件,周言表现得有些浮躁,名唤阿仓的男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来周家时日尚短,不过两三年光景,只听人提过,这位年纪轻轻就坐上家主的位子,靠的不是一张可乱鬼神的脸,而是狠辣的手段和过人的胆魄。
只因为主家有人质疑他血统不正,他便把主家能继承家主位子的“血统正”的继承人们挨个清点了一遍。周家在他手里的这些年,不死鸟徽纹几乎覆盖了云图的整个北方。年轻、有野心、也有能力,却甚少露面,漏给众人可知的信息总带着些神秘色彩,于是外界传闻几乎说什么的都有。
周家上下平常能跟在周言身边,近身伺候的,满打满算不过就两三个人,周甲已死,赤羽下落不明,周寻被派了出去,他也是最近才被调上来。
这位年轻家主,话少沉默,甚少见情绪波动,大多数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但越是温和就越叫人心惊胆战。
就是这样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朝着亲族下手。血洗周家,铲除异己,在一片废墟里,重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周家。
周仓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兀自暗想,或许现在的周家还远不够他满意,至少他十分不喜欢待在老宅,也十分不喜欢长老院那些人。
而这些“十分不喜欢”也仅仅只表现在一些“不耐烦“上,从语气到表情和一些小动作之类的细节上,可窥见一二。
“给杜鹃传话,告诉他们,该动一动了。”说罢,周言站起身来,偏头看了看窗外,“北方待得太久了,有些人都快忘记了,中州才是火鸟的诞生之地。”
“是”,周仓眉心一跳,所谓“杜鹃”,是周家隐藏在敌对各家的暗棋,档案记录极少,无人知其身份,甚少行动。每一代杜鹃都是年少便潜伏进去,时间可长达数十年,不刺探消息、不执行任务,只负责深潜扎根,自主性极强,只听从家主令。
周言缓步走到门口:“走吧,会一会狄老,别让我们的朋友等得太久了。”
周仓从善如流,躬身打开门。
晚宴就设在一楼,周言到时,蒋家的蒋陈和周狄已经入座推杯换盏起来。周言不打扰他们,安静地走过去,接过醒酒器为两位杯中添酒。
周狄转头笑起来:“小言。”
周仓面不改色,整个平津敢这么称呼家主的大概也只有倚老卖老的几位老头子了。
周言微笑颔首:“世叔,许久不见,您看着还很硬朗。”
“老了,不中用了”,周狄摆手,手杖点了点示意周言坐下来说话,“倒是你,最近风声这么大,我还以为你小子已经卧床不起了。怎么,又放了个烟雾弹出来。”
“世叔,您是了解我的。哪敢呢,底下人得力,才没受什么重伤。”
周狄精明的眼掠扫过阿仓:“我说呢,没见周甲和周寻。”
“他俩也该休息休息了。”周言依旧笑得温和。
周仓站在周言身后,略微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周言无疑是生的很美的,美得时常让人忘记他是周家的家主,譬如此刻他闲适地倚坐在小叶紫檀双人矮座上,单手支着头,坐姿十分没骨头。这副风流慵懒的模样落在对面那位老爷子眼里,十足的行为举止不端。
周仓抬眼看着对面的狄老,老爷子的面色僵了一瞬,眼底的厌恶呼之欲出,却又不动声色地慈祥地笑起来:“我听说你最近丢了件宝贝,这些日子平津都叫你挖地三尺了,是个什么样的宝贝,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我丢掉的宝贝挺多的,不知道世叔说的是哪一件?”语气里漫不经心。
周狄只笑:“值得你大动干戈的。”
“哦,这个啊”,周仓看着家主坐直了身子,往前倾去,“世叔您知道的,我这人胆子小,而且记仇,袭击我的人没抓干净,我睡不安心。”
……
“嘶……估摸着,得有百来号人吧,抓完了,我就不折腾了。”
对面坐着的狄老和一直一言不发的蒋陈,肉眼可见的笑容僵硬。
周仓半垂眼睫,自己琢磨家主这句话是真的假的。
周言在外人跟前说话惯来是这个调调,答非所问的话硬是叫他浑水摸鱼地对上了逻辑,真真假假混着说。那么接下来……他们要分出人手来在平津抓人吗?
待饭后客人告辞散去,周仓跟着周言上了阁楼,实诚地问了句:“家主,要分出人来抓人吗?”
“抓谁?”周言的目光斜掠过来,“你变出来百来号人给我抓?”
周仓:……
“接着打探赤羽的下落”,过了好一会儿他继续道,“找不到就算了。”她要是成心躲起来,你们也找不到。
“是。”
临窗而立,视野开阔、风景俱佳。周狄和蒋陈穿过中庭,前后脚出了院门,左拐消失在门后。
这些老家伙,有事可做,便不会总想伸手找人麻烦。
“等着”,周仓低头久不见下文,抬头看着周言,男子转过身来,对着他心情舒畅地笑起来,“看看他们从哪里给我凑出来这百来颗人头。”
传闻周言睚眦必报。美色在前,周仓有一瞬疑心自己被蛊惑了,明明是蛇蝎美人,他却看见几分顽童恶作剧的神色。待到凝神再看,周言已经敛了笑意,神色寂寂,冲他招手:“你去吧,我有些倦了。”
“周家,盘踞于北方,以赤焰火鸟不死鸟为家族徽章。”台上的老头子指了指地图上被圈起来的大片北方土地,北方以北的北境在地图上是一片灰色地带,老头子看着无意介绍这一片地方,捏着教棍指了指西北一小片用红色粗线框出来的土地,“这里是刀家,时代隐居,擅长锻造、机巧,十年前被周家收入囊中。”
“中州的东边——东州及大陆沿线的海域由景家控制,以三叉戟海波纹为家族徽章。”
【墙头草。】脑海里突然冒出来只言片语。
“东南这一片的领主是颜家,以九头蛇腾蛇为家族徽章。”
【情报头子。】小七皱了皱眉头。
“南疆还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家族……”
【蛇虫鼠蚁。】这个点评真的很不礼貌。
“其中以西南越家实力最盛,以缠蛇弯月为家族徽章。”
【盛产美女和武夫。】她有点心虚,为了掩饰这点心虚,她低下头认真看着手里的课本。
“云图的西边,西州,是第五家,以太阳为家族徽章。”
【帝国旧部,一群坑货。】手指翻过这一页,她默默念了声:不是我想的,我没有骂人。
“中州、东州和南疆交界处,是云家,以蔷薇花为家族徽章,又分裂为东西两半,各自以红蔷薇和白蔷薇为徽章。”
【把控云图大陆超一半的内陆航道。】
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之中,只有小七安安静静地听着。
台上的老头子名叫周末,两颗眼睛状似鱼眼向外凸出,嘴巴很大,留长须,看着就像一只大青蛙。他不喜欢学生叫他“周老师”,自称为“不休”,于是整个天枢院上下见了他都叫“不休老师”。
他十分热爱教育事业,听人说他的梦想就是周末不休,彻底贯彻他为教育奉献全部的精神。
任由下面的学生叽叽喳喳,他在台上雷打不动。
你说你的,我讲我的,各自不打扰。
他主授的云图通识课,小七听得十分认真。这很神奇,原本空白一片的记忆,在听他讲的过程中,总是会突然冒出来只言片语,就赘在其后,点评一般。
仿若秉烛行走于暗室之中,窥见一隅,烛光照到哪里,哪里便亮起一片……最后总会照亮整个暗室。
甚至在她第一眼看见这位不休老师,她的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一行字——
【周末,原周家家臣,记忆力惊人,有行走的图书馆之称。】
周家……她原本就是被人从平津带过来的,如果她的故乡就在北方,按理说对周家的了解应当要比别人更多。
但是……她低头翻了翻手中的教材,除了教材上写的,更多的她一无所知。而云图的其他地方,翻页之间,脑海里的信息不断补充,亦有不少和课本描述有出入的地方。
北方周家……隐隐约约总感到有些别扭。
——周家是被放逐迁徙到北方的。
小七咬着指甲,到底是谁呢,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小七!”
她抬起头,已经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跑出教室。柏桑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
今天应当也是要进行一些常规测试,她站起身来,朝着讲台上的不休老师欠身示意,走了出去。
“今天要测什么?”
“测一下能力属性。”
关于自身的信息一无所知,除了性别是肉眼可见的,年龄也需要通过测骨龄来推断。能力者的骨龄会因为其能力的影响,而有不同程度的偏差。
她是最低的白级能力者,属于能力觉醒初期,推算下来的年龄大致在十一二岁左右。
综管处为她设立了档案,个人信息源源不断地补充进去。
“你也别太在意,不管你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是天枢院的人,我罩着你。”柏桑转头过来,抬着下巴,大拇指指向自己。
额前的卷发顺着面颊垂落,红色发带穿行于黑发之间,轮廓极深,线条硬朗,这样的脸本应该配上“雍容华贵”之类的词,却硬套上了“玩世不恭”。一个屡次试图留络腮胡的男子,绑着一个女性化的高马尾,用着一张英气绝艳的脸,张嘴说话透着江湖草莽的气息,嗓音粗犷豪放。
该说是反差还是矛盾,就像是两个迥异的人被拼接在了一起。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女子,是那为名叫“心语者”的沈音。小七远远看见了,便明白柏桑也是因为看见了她,才回头对着自己说了这些话。
女子目光似蛇,冷冷地盯着她。小七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应对她,索性像鸵鸟一样缩起来,低着头跟在柏桑身后,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听见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
沈音的目光依旧冰冷,审视着她,在她的意识里开口说话:“一个人的过往,做过的事、见过的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你可千万别露出破绽,总有一天,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的。”
小七脚下被绊住踉跄了一下。沈音伸出手来想扶她一把,被柏桑用小臂挡开。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沈音看着被柏桑护在身后的小七,对上她的眼睛,假笑着提醒她:“走路小心一点啊。”
待人走了,柏桑安慰她:“她监管的两个小孩,在之前的行动里牺牲了……”他耸了耸肩,未竟之言省略在了眼神里,“总之,你别理她,也不要单独靠近她,过段时间会好的。”
男子大步朝前走,小七沉默地跟在后面,拐过弯还有几步就到综管处,她伸手揪住他的辫子,仰头问他:“为什么?”
男子疑惑地停下步子转身低头看着她。
长发辫紧紧捏在女孩的小手掌心里,她抬头皱眉看着他:“为什么相信我?”后面的话她不愿意说,如果假设之类的话,其实连她自己也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她或许是敌对势力的卧底奸细,也不一定啊。
为什么他就愿意相信自己呢?
柏桑身材高大,黑眸沉沉注视着她,半晌儿,他蹲下身来,平视着她,一眼望到她的眼底。
正经严肃的表情维持了不过一瞬,柏桑挠了挠脸:“可能因为,你和我有点像?”
小七瞪大了眼睛,四目相对了一会儿,眼看着小姑娘表情像是要哭,柏桑如临大敌:“哎哎哎,等等,你都抓住我的小辫子了,你还要干什么?”
小七眨了眨眼:?
柏桑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下,双手卡在小七的胳膊下,把小姑娘举了起来,正准备往脖子上架,让她“骑高马”——天枢院的小孩子们都喜欢这样玩,哄小孩最好使的手段。
刚举起来,脑袋上挨了小七一顿乱拳,然后小姑娘捏着裙角,阴沉着脸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柏桑依言放下来,小姑娘头不回地推开综管处的门,走了进去。
柏桑:我刚怎么她了,她为什么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