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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巢 ...

  •   平津最深最深的夜里,起了大雾。暴雨停息后升高的温度,使得空气里弥漫的水汽骤然失去归所,伴着夜色掩在浓黑之中。
      正是最静的时候,信鸦穿过重重雾霭,飞过层山,抵达此处。

      山间别墅的窗前静静站着一位男子,偏分的黑色长发遮挡住顶上的光,一双眼隐在暗色里。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克制地响了三声,隔了一段空白的停顿,门被打开。
      “家主,那边儿捎来信,请您过去一趟。”
      “把联络信号接过来。”
      “没有附连接段码,要您走一趟。”
      “没空,你指个人去一趟。”
      来人抬眼看了看男子的背影,声音沉稳:“三道,红A级别,属下没有查阅和处理权限。”
      三道红A,平津已久不见这等的急讯。男子回转过身来,眉间挂着淡淡的疲倦,仍掩不住双目神采,其黑如墨,其锐如锋。
      “你说,三道红A?”男子嘴角上扬,一张脸因着笑容,明艳了几分。
      “是……”本该是有些紧张的气氛,但不知为何男子的口吻里带了些嘲讽,意味难明,他回应得也不由迟疑了几分,沉默在慢慢滋长。
      隔了许久,不见回应,他抬头去看。
      只见男子单手抓住額发,笑如鬼魅:“备车。”

      雾气弥漫的夜,水汽丰沛,一切暗夜里的摸索前行都显得有些困难。穿戴式防滑鞋套的吸盘短刺抓紧岩壁,这条位于山壁的小路上一小支队伍正在有条不紊地前行。

      “蜗眼已潜入,一队二队准备,三队原地待命。”
      微型通讯器被放置在外耳道之中,为了避免在“清巢行动”开始之前通讯信号被捕捉到,此刻所有通讯设备都处于关机状态。队伍随行人员之中有一位被称为是“心语者”的能力者,负责联通蜗眼和突击小队的通讯。

      机械装备的突击队甚少和中高阶的能力者一起行动,大多数时候这些能力者为保持其机动灵活,均单独或以两人、三人小组的形式出任务。每次遇到扎手的任务,为保证行动成功率、降低伤亡,顶上的负责人都会跑去天枢院死缠烂打地借人。但大多数时候借来的都是低阶的能力者——天枢院刚结束等级测试还不具备战斗资格的学生。
      一方寻求战斗保障,一方积累战斗经验,合作互惠。

      但这次,受命潜伏在制高点的两名侦查队员对视了一眼,只是简单的E级清扫任务,不知为何在两名低阶能力者之外又配备了一名有称号的蓝级能力者。
      此刻,指令直接在作战队员的脑海里响起来,尽管已经多次接触这些异于常人的能力者,与其并肩作战,但每次出任务仍旧免不了感叹,这些千奇百怪的能力,不仅有机体层面的、更有深入精神意识层面的,不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而这位,非战斗型的单纯辅助型能力者,能力等级竟然到了蓝级——这意味着大多数任务都可以单独行动,独立建档,并由监察部门单独追踪。

      一个辅助型的能力者怎么单独战斗呢?

      能力者的战斗方式,往往令人难以想象。你永远不知道对方身怀何种异能,会将异能开发到什么程度,以何种方式呈现出来。
      在常人的想象区间内,常见的对物和元素的操纵反而是最基础的,天枢院入学一年的小孩就能做到。

      “一队四号口潜入,注意,建筑左侧楼梯有移动生命体,三楼夹角有隐藏不明生命体。”
      “二队正门突入,注意,建筑内一楼大厅约有八十左右移动生命体,速战速决。”
      “行动!”
      两队迅猛移动,猛兽张开獠牙朝着猎物逼近。

      “啪——”白子落在棋盘上。

      暖黄色灯光透过窗户晕染出去,模糊了室内室外的边界,棋盘上边角厮杀激烈,战况胶着,两边坐着的人却都是一副闲适的模样。
      “你好像并不担心。”黑子紧跟上去。
      “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闻那位‘赤羽’就藏在平津。”
      “他又何时不在平津了?”白子落在一角上,看似凶位,落下后棋面陡然变化,“用心点,胜负还未可知。”
      黑子犹豫了片刻,落下去:“胜率能有多少?”
      “唔,全军覆没或者满载而归。”
      “哦?”
      “这夜还长着呢” ,男子抬眼笑着,“输赢未定。”

      “二十分钟,一东一西,我在这里等你们,超时就算不及格了。”
      “放心啦,我肯定十分钟就出来啦。”
      “笑死,说大话之前也不看一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哈,反正会比你快得多得多得多!”
      “好啦,别吵了,还有十九分钟,考核及格以后回去犒劳你们。”
      “好耶!”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我跟上去就好了。

      平津后半夜又起了雨,温度骤降是在一瞬间的事。平坦的宽阔大道上,只有印着红色不死鸟徽纹的车队在行驶着。黑色的车身隐藏在夜色里,乍一看便像是火鸟在暗空里飞行。
      周言坐在窗边,没完没了的雨水让他的心情荡到谷底。
      “头儿,两翼有老鼠跟着我们。”
      周言的手搭在真皮座椅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让后面的解决了。”顿了顿,他补充,“不用留活口。”

      今夜的老鼠格外的多,肆无忌惮地闯入别人的地盘,弄乱弄脏了,还想全身而退?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有耐心也有时间,我们停下来歇歇,把这些小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了,再回去。”
      周言向后仰着,身体放松,修长的双腿松垮地在车厢里延长。
      这清理的时间却比预想的长了许多,副手站在车外敲了敲车窗,窗户降下来,周言白皙的面容透着些不耐烦,抬眼看着他。
      “两波人,有高级能力者,其中一波摸不清楚是什么路数,不清楚有多少人。”
      老鼠堆里混进来了了不起的跳蚤。
      周言继续面色不改地盯着他。
      “家主,您先走。”来人的头低了下去,不敢看周言的眼睛,“属下断后。”
      周言踢了一脚驾驶座:“你下去,让他开车。”

      车灯撕开暗夜的口子,灯柱在雨夜中难以聚合,散射开来。
      车子向前行驶,车厢内寂静无声,半晌儿,周言散漫地开口:“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这么久了啊”,周言重复了一遍,似是在想着些什么,随口又问了句,“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驾驶座上的男子手指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是。”
      车子驶入洞式隧道,驶向丁字口。
      “真是抱歉”,他笑起来,隧道中的灯透过车窗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面上不见一丝歉意,“今天你得替我死在这里了。”
      话音落,车子右侧从黑暗中呼啸着冲出来一辆重型运输车,前四后八,装载重货,轮胎压力吃重。
      周言垂下眼,听轮胎的摩擦音,以及这个车速。
      应该过限重了,三十四吨?三十三吨?
      这个速度维持不了几百米轮胎就会承受不了重压爆开,但这几百米,也足够十拿九稳地碾过周言。
      车身就暴露在前四后八的车灯之内,刹车停下也会滑行一段距离,推顶着车砸进隧道里。
      躲闪不及,会受重伤。

      车辆被推挤撞向隧道墙面,当初建设隧道时,为了保证承压能力,墙面和顶上都采用了防震抗压能力极强的材料,于是眼下,墙面只是有些凹损,被完全挤压变形的只有这辆体量小的车子。
      轮胎轻微腾空,高速转动,沥青路面擦刮出火花,驾驶座上却空无一人。
      周言被甩在车身上,左侧身猛烈撞击。全身的每一块骨头,从缝隙里渗漏出来的刺痛,在身体遭受攻击的时刻突然放大,蔓延全身。血管内生出倒刺,剐着神经末梢。
      这强烈的痛意,逼得周言唇齿间溢出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周言偏头抬眼看着头顶的人,男子的身躯在车身被撞击的时刻迅速移动到了他身侧,巨人化后,结成黑色钢铁,躬下身来,圈出一方拱形的空间,周言被他好好地护在其中。
      对上眼神,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鲜血从额上落下来,滴在周言眼角,顺着颧弓滑倒下颌骨,血泪一般。
      狂笑过后眼珠泛红,周言面上带笑:“这个重量,真是难为你了。”
      男子依旧一言不发,周言也不指望他还能多说些什么,他慢条斯理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面上的血:“把你的头也变成铁家伙,不要把血糊在我脸上。”
      男子依言,黑色钢铁爬上面容,最后只露出来一只眼睛,黑暗中闪烁着绿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身下的男人。
      周言擦拭干净后,抬眼看着他:“我赐名给你周甲,从你听从这个名字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甲盾,该一直护在我的面前。”
      周言难得会对手下的人说这么长的一句话,或许是过往十四年的岁月足够漫长,他也有些不忍:“你现在自由了。”

      铜墙铁壁外,车子仍然在撞击,周甲的瞳孔收紧,他血脉魂灵里同周甲签订的血契在此刻被解开。
      云图的人们信仰死亡和魂灵,带着血契死去的战士,在来世依旧遵循这主仆的契约。
      效忠不仅意味着至死效忠,更意味着永远忠诚。
      “我说,你自由了。”周言皱起眉头来,重复了一遍。
      外面一声一声的撞击里夹带了车轮碾过路面后的尖锐刹车声。撞击停了下来,到此刻为止,周甲身上的金属色才开始褪去。
      “小少爷,保重。” 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周言想问些什么,但此刻血契已经解开,他即便开口问些什么,这人也不会如实回答。

      “家主。”
      “清理干净了?”周言有些烦躁,在这样的雨夜里,他最厌恶的雨夜里,情绪总是没有办法好好拿捏控制,“动作太慢了。”
      他回头下巴偏向扭曲铁皮中静默躺着的男人:“看看他,还能活吗?”
      “家主,脏器碎了。”
      “心脏呢?”
      “也碎了。”
      那就是不能活了。周言调转脚步,走过去,低头俯视着男人,弯曲铁片穿腹而过,这一副躯壳破旧不堪。
      擦拭过血迹的手帕从顶上扔下来落在周甲的额头上,遮住眼睛。

      能力者的死亡比常人要缓慢得多。
      他们的机体比常人强韧百倍,且带有一定程度的自愈能力,痛觉神经却是同样的敏感。于是死亡的过程便是一种漫长的折磨,自愈的速度起初还能追上机体损坏的速度,而后,便是渐渐趋缓,直至机能完全毁坏,自愈才会停止。
      只要机能还有一丝生气,微弱的细胞自愈便不会停止,痛苦便不休止。

      “身为强大的能力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是,我当然知道。

      光刃在手中延伸,赤红色的火焰爬满剑身,雨夜里只有这一道火光如此耀眼,因为生机流逝和细胞自愈互相交织而轻微抽搐着的身体,就躺在剑尖的前方。
      “你放心,你的妹妹我会好好照料。”

      直指咽喉。

      “我命令你,把眼睛闭上!”
      “好,小少爷,为什么总是要闭上眼睛?”
      ——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表情。

      光刃猛力没入。

      “我给过你机会。”

      丁字口提前布置了界,前四后八的重卡是从其他空间直接传送过来的,驾驶座无人,配合物体远程操纵,不用露面就可以动手杀人。

      要传送这样大的机动车辆,布界隐蔽,这样的人不多很好找,但多半人都已经不在此地。
      而操纵,对能力要求不高,视级别操纵的时间和距离有各自的差别。
      要观察他们的位置,拿捏好时机,自然不能离得太远,约莫是只小老鼠。
      我周言的命什么时候这么好拿了?
      “留个人,把附近的小老鼠揪出来。”

      【清巢行动记录卷宗】

      口述:军士0324

      记录者:BLACK

      一开始的行动非常顺利,潜入后迅速破译了对方的通讯信号段码,复制了一份进行覆盖。一队和二队分别从不同的方位进行清剿,一路都很顺利,直到前行部队抵达顶楼……
      顶楼非常安静。
      一般能力者负责的地方我们都是最后派几个人去清理一下战场就可以。那天,我们也以为顶楼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派去了几个人过去。
      但是通讯音一进入顶楼就变成了连续性的低幅高频的蜂鸣声,信号灯全亮着,但是没有人声传来。
      我们都感觉情况很不妙,尝试和指挥部联络,信号是通着的,还能听到指挥部发送给各队的指令,但是我们的信息无法传送出去,甚至还听到有人在我们的通讯频道里对指挥部进行回复。

      那是队长的接口和声音,但是队长就在我们身旁。
      那个声音说:“任务完成,安全。”
      我们意识到,我们的频道已经被人完全控制了,并且被复制出了完全一样的。
      ……
      我们涌入了顶楼,和二队的队员会合。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现在想起来我还在颤栗,那根本就不是人的速度,如同鬼魅一般。

      “袭击你们的人是谁?”
      袭击我们的就是从天枢院带去的那两个学生!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他们想要杀死我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为什么你活下来了?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门打开,男子迈步出来,回头看了眼安安静静坐在座位里的女孩,女孩清瘦,双臂抱腿,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

      半月前的清巢行动,作为先头部队的两队精锐突击队,共六十人只有一人生还,两名能力者葬身。
      后备队进入别墅后,只见到残躯,和顶楼之上被锁链囚禁在单独房间里奄奄一息的白衣女孩。
      这样的禁室在顶楼还有十余间,各自囚禁着不同年龄的能力者,都已身亡,封喉,一击致命。

      “心语者”沈音到达时,女孩命悬一线,以随身携带的微型胶囊施予局部“时间冻结”,将其连夜带了回来。
      幸存的军士精神状态紊乱,大多数情报可信度难定,而这个唯一的内部人员意识空间内一无所有,就是一件空荡荡的房间。
      任由人潜入进去,什么也寻找不到。

      “你是谁?”
      “我记不清了……”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禁室里?”
      “我不知道。”
      “你关了多久了?这个知道吗?”
      “我一睁开眼就在那里了?”
      “你当天有看到什么吗?”
      “白色的墙面,和尸海。”
      “他们是怎么死的?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我不知道。”

      真是难搞,男子揉了揉眉头。

      “怎么样?”
      “还是那个答案,再问不出其他的。”
      女子握拳,抬腿往前走:“让我试试!”
      “阿音”,金发的男子拉住她的胳膊,“你刚接受完惩戒,还在封闭期,现在不适合再动用能力。”
      “再者,我们已经用过很多次能力探问了,人的意识又不是一间随意进出无数次都可以屋子,这只是一个普通小孩。”
      “不,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小孩!让我试一次!我一定能问出来答案!”

      沈音倔强地注视着他,男子双眸深邃——
      “即便是在审讯室审讯犯人,也要遵守一定的伦理守则,更何况在里面的那个只是配合我们的调查,你懂什么是配合吗?这只是一个被囚禁起来刚刚被我们解救不久的孩子。”

      沈音倔强的表情塌了下去,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阿音,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沈音捂住自己的脸,痛苦的声音从指缝间逃逸出来:“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疏漏,如果那个时候,我跟着就好了。”
      事件发生以后,安慰的话不知说了多少次,再说也无任何用处。死亡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事,越是强大的人,战斗越残酷,而死亡则如影随形。

      “阿音”,沈音抬起头,看着他,截断他嘴巴里的话,“我知道,我明白的。”
      “可是他们还没有毕业,还不算是真正的战士,我作为他们的监管者……”,沈音咬着唇,“我不能原谅自己。”
      “沈音,你趁早放弃这个念头,你保护不了所有人。”
      沈音还想说些什么,身后传来声音,声如洪钟。
      “云图大陆的顶尖高手数都数不过来,天枢院待久了,你真以为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本事能当救世主了?真是笑死人了。”
      来人越过沈音,直接对着金发男子说:“老九,那小姑娘呢?”
      颜九偏头,示意人在屋里。
      回廊里日光通彻,廊柱上的爬山虎长势正盛。来人身形高大,一头黑色长卷发发斜扎在右边,左侧耳周剃了个光,额上一条红色头带,一只金色圆环挂在左耳上,眉目间艳丽逼人,一副绝色面容,张嘴说话却是一嗓子猛男壮汉般的粗犷。

      见来人不习惯地摸着自己的脸,颜九挑眉:“怎么,打赌又输了?”
      “小月那臭丫头,老和我的胡子过不去,我好不容易蓄起来胡子,刚有这么长,又给我剃了。”
      “你来干什么?”一旁站着的沈音,自这人出现就没什么好脸色。
      “呦,你当我喜欢看见你?”

      这两人凑在一起,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最后总免不了打一场,颜九有些头疼,拉住人:“柏桑,你过来做什么?”
      “那小姑娘我得带走”,柏桑指了指门,“反正你们这边儿也问不出来什么,老大要见她。”
      “见她?有说要做什么吗?”
      “没说”,柏桑看了看双眼盯着他看不放的颜九,挠了挠头,“大佬脑子里想什么东西,我哪知道?”
      “说不定就是想看看,这小姑娘长什么样子?”
      颜九挑眉,这怕是你想看看长什么样子。
      站在一侧的沈音道了声先走了,转身离开,颜九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就被柏桑推搡着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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