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涙雨》凌昕

4、 忆

　　犹豫了很久，我最终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串这几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号码。
　　“喂？”电话通了，电话那端冷漠的声线令我不太确定。
　　“雷……是吗？”
　　“……蓠？怎么了？”磁性而又柔和的语调，是雷的声音。
　　“那个……你今晚有空吗？上次说的，这次我来请你吃饭。”只是几日，好想念那双眼睛。
　　“好。哪里？”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我在电话那端笑了。“就在我们上次相遇的那条街，街角第三个路灯，晚上七点，我等你。”
　　“好。”
　　“那……晚上见。”
　　“晚上见。”
　　收线了，那声低沉的“晚上好”仍旧在耳边回荡。无法理解心中瞬间涌起小小的期待，更压抑不住满心欢喜。冰冷的心脏以为不会再有其他感觉，却渐渐被一股温暖的心情填满心中一个小小的角落。
　　雷，你会是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出来的那个人吗？我可以有所期盼吗?

　　站在街角，形形色色的人群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匆匆碌碌。
　　夕阳被幢幢耸立的大楼遮挡，只能看到那橘黄中泛着淡紫的云霞，夜色的幕布悄然拉起。在这喧嚣的中心，我欣赏着绚丽的街灯连成一片，那样灿烂，充满诱惑，却又冷漠地观看世事百态。
　　而我，藏身在这喧哗闹事的一角，观望着不属于我的世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孤独的灵魂，我的身影隐没在路灯背后的阴影。原本我也是马路间狂欢人群中的一个。即使我并不喜欢喧闹，有他的存在，便会被他的阳光开朗所感染，不自觉地开心起来，融入欢乐的人群。然而……如今站在这儿的自己少了他的陪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看着前方一群笑闹的学生渐渐走远的背影，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也一样和他一起欢笑着的自己慢慢远去。
　　“小蓠。”一只带着薄茧的温暖手掌抚上了我冰凉的脸颊。
　　茫然地转过脸，对上一双满含担忧的冰蓝眸子。与他相似的双眼，让我久久移不开视线，但是少了那阳光般璀璨的星子。“雷？”眼神的焦距扩大，瞳孔中映入雷高大俊逸的身影。刀雕般的俊颜，深邃的五官，透着混血的气息。宽阔的前额，英挺的剑眉下那双仿若蓝宝石般冰蓝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微微上勾着性感的薄唇，坚毅的下巴，组成一张极具男人味的英俊脸庞。墨色的发丝一丝不苟的全部梳到脑后，几缕不听话额发垂落前额，合身的西装包裹住他修长富有力度的四肢，平添了一股成熟男人的性感韵味。
　　“等很久了？”感觉到指腹下柔滑的肌肤变得温暖起来才收回下。
　　“没。”脸上的温度骤失，心中涌起一阵失落，“下午没事，出门走走，刚好走到附近，便先过来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站在这儿多久了，只是看着夜的一步步来临。
　　“走。”
　　望着雷温暖的大手包裹住我的手掌，心中没来由地一暖。
　　将我塞进了他停在路边的车的副驾驶位，然后自己也上了车。“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呵呵，”我傻笑，“我没觉得等很久老啊。”
　　“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他无奈地帮我理顺了被风吹乱的发丝，末了顺带孩子气地在我的额角弹了下。
　　“你——！”抚着痛处，我恶狠狠地瞪向他，伸手想弄乱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没有机会得逞便被抓住了手腕。狡黠的一笑，趁着他呆愣的片刻伸出另一只手趁机在他的头顶上挥了一把，然后抽回手，在一旁偷笑。
　　他不在意地笑笑，斜倚在驾驶座上以指为梳，将弄乱的头发梳到脑后，慵懒的深情充满诱惑。“想吃点什么？”
　　“啊？”愣愣地望着此刻犹如一只慵懒猎豹的他。
　　勾起性感的唇角，向前倾着上半身靠向副驾驶位，一手抬起我的下巴对上他含笑的双眸以及邪气的笑脸。“看呆了？”
　　挥开掌握着下颚的他的手，埋下头却隐藏不住熨红的一双耳朵，“哪……哪有！”
　　“呵呵，好吧，没有没有。”雷大笑着坐回驾驶位。
　　“本来就没有！”抬起晕染上淡淡红霞的脸庞，我恼羞成怒，哼了声，转头不理他。
　　雷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生气了？”
　　“我饿了。”继续纠结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忽然觉得那个阳光的身影仿佛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没有离去。
　　“好，”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去哪吃？”
　　一个店面突然跃入我的脑海，“前面个路口左转。”
　　车子慢慢启动，平稳地向前滑行了五分钟左右，停在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的路口。不等雷反应，我先开了车门跳下车，趴倒车窗上，“说好了今天我请的。你先把车停好，我在这儿等你，待会儿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他笑笑，没有反对，拿了停车卡，启动了车滑下斜坡，然后车尾消失在转角处。
　　不知道，雷要是知道我要带他去的地方，会是怎样的表情。兀自猜测着他会出现的种种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没。”绽出灿烂的笑颜，牵起他宽厚的大掌，开心地小跑起来。“好饿哦，我们快去吃饭！”上扬的声线正显示着此刻我无比欢欣的心情。回头看向被迫大步向前的雷，淡淡的笑容那样温柔，映进闪亮霓虹的冰蓝双瞳，竟让我有种错觉，仿佛“他”就在我身边……只是“他”的脸上不会出现这般温柔的表情，“他”永远都是那么地充满活力，光芒四射，如太阳般炙热地散发着光和热。
　　一瞬的寞落掩没在眼角，放松神经，笑意延伸，令整张脸都闪亮起来。“雷可不要和我客气哟！”相交的手，是雷修长的手指，温热的掌心，没有“他”那炙热的温度，也没有因为热爱篮球而磨出的硬茧。且若是“他”，只有“他”会拉着我不顾一切地往前奔，却又每每能在我盯着“他”的背影出神之时回以灿烂的笑容。记忆总是定格在阳光下笑得一如阳光般耀眼的“他”。而雷，很难说清自己现在的想法。虽然才认识不久，却有种仿佛已经相处了很久的老朋友般的感觉，在那双一样美丽，又有些不一样的冰蓝眼眸的凝视下，总能令思绪平静，甚至有种说不清的依赖感。现在的我，只想被着双眼注视着。
　　“呵呵，那是当然。”蓝色的波纹荡漾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我拉着雷停在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巷子前，“到了，”转过脸，举起相握的手，苍白素净小手抓紧了泛着健康小麦肤色的手掌，“一会儿可要抓紧我的手，丢了可没人给你付帐了。”说着，便扯着他钻入了人潮涌动的巷口。
　　这条巷子是这个城市的一大特色，各种当地特色小吃以及各地引进的风味美食一应俱全，整条巷子都飘香着食物的诱惑。人声沸腾，与各个店铺里传出的嘈杂声混成一体，热闹甚至喧嚣，却又和谐地将所有人连成一片。
　　跟着人潮，一路边吃边买着，大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人才终于大包小包地钻出了几乎被人潮淹没的巷子。
　　“哈哈……我们终于出来了！”穿过巷子，是刚刚商业街的背街，虽然不太宽阔，但与狭小的巷口相比，竟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看着两人一样狼狈的衣衫，扬了扬手中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我笑了。
　　冰蓝色的眸子少了几分锐意，添了几分暖意。
　　“走。”我一直笑着，握紧了两人牵着的手。
　　这条路的尽头是江边公园，晚上公园里仍旧是灯火通明，是老年人休闲娱乐的场所，也是个……吃饭的好地方。
　　在公园西角的小亭子里坐了下来，不介意是否干净便一屁股坐上了石凳。“累死了。”见仍站在一旁的雷，接过他手上的塑料袋，拉着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来。
　　雷扬了扬眉，没说什么，跟着坐了下来。
　　我开心地逐一打开塑料袋，端出里面的方便碗，诱人的香味儿在空气种飘散。
　　“篱，你今天……很不一样。”
　　“是吗？”今天确实很不一样，因为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快吃吧，再不吃就要凉了。”我递过去一碗“他”最爱的鱼肠面线，自己端起另一个装着黑黑方块的纸碗，满足地吃着。
　　雷吃了两口碗里的面线，皱眉看向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纸碗。
　　吞下嘴里的食物，望进映着自己身影的蓝色眼眸，“不好吃吗？”
　　“很好吃。”细细的面线与浓香的汤汁一起入口，很是鲜滑。不是很精致的食物，但透着对生活的热爱。只是……“你那是……”
　　“呵呵，这是臭豆腐，要尝尝吗？”夹起一筷子酸菜，塞进摆摊大婶特意装进酱汁的缝隙，递到他的嘴边，“虽然味道是怪了点，但绝对美味。”臭豆腐的臭味中夹着一阵酸味喝酱料的微辣，奇怪的味道，但令人怀念。
　　皱着眉吞下送到嘴边的食物，充斥着口腔各处的几种味道冲击着味觉。
　　“曾经……曾经有一个人，最爱吃的便是这两样。”之前吃下去的酸味在口腔中发酵，眼睛不受控制地丝丝发烫。抬眼望向远处的江面，沉默，在这一刻显得那样悲伤。
　　许久，石桌上的食物都已经冷却了。看着大大小小的纸碗，突然间很想笑。鱼肠面线、臭豆腐、烤鱼、铁板鱿鱼、烤翅……这些都不是自己爱吃的，只因“那个人”喜欢，便无意识地买了这么多“他”平时爱吃的。
　　“篱……”雷温暖的手覆上我的脸，轻唤。
　　怔怔然望着那双一样颜色的瞳孔，我笑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人，也一直很适应一个人的生活，直到‘他’的介入……”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泪光，“可是……为什么在让我以为可以幸福的时候，‘他’却毫不留恋的离开……”没有体会过，就不会觉得心痛。可深深体会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温暖过后再次面临刺骨寒风的侵袭，只会加倍寒冷。
　　潮湿的双眼迷离视线，默默瞪大了双眼不让眼泪滑落。
　　双手交叠于颊上的大掌之上，笑着抬起了头。“呵……对不起，让你听我发牢骚了。今天这餐不算，下次我做给你吃。”没等雷反应，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扔进了凉亭外的垃圾桶里。“走吧，我们回去取车。”
　　往前走了两步，猝然一阵锥心疼痛。尽力忽视，却越来越剧烈。按压着疼痛不堪的胃，勉强往前迈了两步，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最后的意思消失在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中。
　　一直夹在眼眶的泪珠沾染了睫毛，划过苍白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