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涙雨》凌昕

5、 病

　　浮在眼睑上的羽睫闪动了下它黑色的翅膀，露出一双略带迷蒙的檀黑眸子。
　　眨去眼中的薄雾，入眼的白色使得内心一阵恐慌。这儿是……
　　翻身起床，极力克制内心的恐惧。如大病一场乏力的四肢限制了行动的速度，好不容易下床扶着墙壁站稳，刚迈出一步，左手一阵刺痛直达心底。
　　手背上的针头扯动着周围的肌肤，因为刚刚剧烈的动作，血液逆流进输液软管里。微微皱眉，自由的另一只手拔出针头扔到一边，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房门。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门便被由外推开。失去了着力点，身子一个不稳，便要向前跌去。
　　一双强健的手臂适时出现，大手绕过我的腰身，轻轻一带，稳稳地落在他的怀中，“你怎么下床了！”望了眼床畔随意扔开带血的针头，抓起了我的左手，幽深的蓝色眸子中说不出是愤怒，是痛惜，是心疼，或是更深的东西，蓝色的波纹汹涌翻腾着，最终沉淀为静静的湛蓝，“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不用大惊小怪。”尽力维持着破绽百出的笑脸，“老毛病了，回家休息两天就好了。”说着，我推开他的搀扶就往门外走，可虚弱的双脚竟然在这个时候不听使唤。
　　再次接住差点摔倒的我，蓝眸中映着责备。不再啰嗦，拦腰抱起我便想白得刺眼的病床走去。
　　“不要，你放我下来！”面对越来越近的床铺，极力维持的面具一下子粉碎，“雷，不要！我不要在这个地方，快放我下来！”使尽全身力气挣扎，却撼动不了那两只强健的臂膀，缓缓闭上双眼，不想看这刺目且锥心的地方，“雷，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泪，不自觉地划过眼角。不论如何压抑，恐惧和哀伤如利剑直直穿透我的心脏。不想回顾，但仅仅只是这儿空气的味道都能让我深深地重温一次“他”离去时，仿佛世界崩塌的绝望。
　　停下脚步，盯着那晶莹的泪珠滚落眼角，消失在柔软的青丝中，抿着的双唇徐徐开启，“好，我们离开。”
　　“先生，这位病人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而且刚刚的点滴也没注射完，您现在不能带他离开。”刚刚的一番“挣扎”引来了正在寻房的护士，挡住了去路。
　　拍抚着怀中因护士的话而轻微颤抖的人儿，雷淡淡地开口，直视一脸严肃的护士，“让开。”
　　“先生，为了病人的身体健康着想……”
　　“让开。”仍旧是两字，却融入了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先生……”尽责的护士还想劝说，但在那愈渐锐利的眼神下收声。颤巍巍地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抓紧了雷胸前柔软的西装布料，将头埋入其中，逃避那几乎无所不在令人厌恶的气味。隔着布料传过来微弱的体温，与那节奏强劲的心跳令我的内心渐渐平息。
　　“雷，去你家。”闷闷的声音透过衣服的缝隙传出来，竟似带着哭腔。不想回家，明知哥和嫂子会担心。也许是雷的怀抱太温暖，也许是雷的心跳令我太有安全感，也许是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一双坚实的臂膀……总之，现在的我，需要这个拥有与“他”相似眼眸男人的怀抱，即使是自欺欺人，也愿意承受。
　　“好。”随着风，打散了周身刺鼻的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而来的是一个淡淡而又肯定的字。
　　已经走出了医院，外面的太阳很是刺眼，映在他的眼中却是透明的蓝，如水晶般闪耀动人。不由自主，便已喊出他的名，“雷……”
　　“嗯？”低头投来疑问的眼神。
　　“没事，”望着映着自己笑颜的眸子，一阵恍惚。凯……是你……还放不下我吗？曾经以为，一辈子在你那蓝得清灵通透的眼瞳中看见自己便是幸福，可是现实往往是残酷地打破人们的想望。而今，面对同样一双个如此美丽的眼睛，我只想放任自己投进那潭汪洋之中，去回味幸福的味道。
　　“雷……”虚弱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方醒不久，睡意再度侵袭。紧抓着手心的布料，想多感受这份难得的安详。
　　“睡吧，我在身边。”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安抚着那颗不安的心。
　　“嗯……”满意地微笑，安心地叹息，眼脸缓缓垂落，我难得一次轻松地沉入黑暗。
　　只是……睡着的我没有看到的是，美丽的蓝色翻卷着浪花，复杂而痛苦地凝视着带笑的睡颜。

　　“……蓠……蓠……”
　　挥开脸上作乱的手，揉了揉朦胧的双眼，扬起一抹绚烂的笑，“凯，早……”看清了面前的人影，笑容僵在了脸上，“雷……”
　　冰蓝的眸子闪过了些什么，瞬间又消失在眼底。“起来吃点东西吧。”
　　仿佛没有听到那错误的称呼，淡笑着将米粥放在床头的矮柜上，而后轻柔地扶起我，并在我身后垫上几个柔软的羽绒枕，让我坐得更舒服些。“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待会儿好吃药。”
　　端着递过来的稀粥，雾腾腾的热气迷蒙了眼前的脸。“谢谢。”拿着勺子慢慢舀上一勺白白的米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淡淡的清香夹着几许细微的糊味，不苦，反而有种米饭特有的香味。眯眯眼，我笑着将它咽下。“很好吃。”
　　看得到雷紧绷的肩头明显地放松下来，我心里溢满了难言的感动。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雷不知道煮了多少遍才是如今的成品。
　　“那就吃完。”雷在矮柜的抽屉你拿出医药箱，在床沿坐下。
　　“嗯。”含笑埋头吃着碗里的粥，甜甜的滋味一直流进心底。
　　不一会儿，一碗粥就见了底。接过空碗，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药丸放在了我的掌心，然后递了杯了牛奶过来。吞下药片，我捧着热牛奶啜饮着。
　　“左手。”
　　我疑惑地伸出左手，没什么血色的白皙手背上竟出现了一大块可怖的乌青！
　　雷挤了药膏抹在乌青的地方，温热的指腹慢慢将其推匀，而后轻轻使力推开淤血。霎时我倒抽一口凉气，“嘶……疼……”
　　“知道疼还这么不爱惜自己！”昨晚看着这幅纤弱身躯倒下的时候，他竟出现了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的惊慌！“以后不准随便乱吃东西。”胃明明就不好，还乱吃，差点弄成胃出血！
　　“是，知道了。”无奈地露出一抹苦笑。厌恶自己的没用，只是想在相同的眼眸陪伴下，尝试当年“他”喜欢的。吃着“他”喜欢的食物，温忆着当年的“他”，而明知身边的根本不是“他”。
　　“蓠……”那样的笑容，苦涩而又令人心疼。“说说你的故事吧。”
　　愣愣地看着雷，眼中的关怀与痛心让我无措，“我能有什么故事？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人物罢了。”颤抖的声音揭露了我此刻杂乱的心。
　　“例如……”立体的五官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明暗分明，阴影中的深蓝色眼睛流转着淡淡的光，“凯。”
　　听到这个名字，我沉默了。这个名字是一道不能碰触的伤疤，只要有人提起或想起，那种疼痛几乎腐心蚀骨，疼得想要立刻死去。
　　“不想说叫不说罢。”温柔抚触在头顶的手，他以明快的语调打破了沉寂。
　　“谢谢。”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找到这两个字表明此刻的心情。重新揭开伤疤需要勇气，但是现在的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二次创伤，怕自己会流血不止地任凭自己迈向死亡。“等我做好准备，我会告诉你的。”
　　“好，我等你。”
　　顺着雷的双臂倚入他的怀中，清新的肥皂香味混合着雷身上独有的如咖啡般苦涩而香醇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由得向那温暖显得有些炙热的胸膛拱了拱。“雷……”
　　“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冰蓝的眼眸直瞪着白皙上那一团碍眼的乌黑。
　　“我们交往吧。”
　　停在手背上的手指顿住了，冰蓝的眸子直直望进黑曜石般闪亮的双眼。
　　没有犹豫，没有玩笑，我也直直地回视着他。“我喜欢你。”喜欢你仅仅一次便迷恋上的温暖胸怀，喜欢你沉稳的心跳声给我带来的平静，喜欢你特有的味道与真心关怀，喜欢你……与“他”相似的冰蓝眼眸……
　　“蓠……”低沉的嗓音带着几不可觉的颤动，似叹息。
　　我钩下他的脖子，献上我的双唇。清浅的一吻，却蕴含了我的满腹决心。坚定的眼神，没有闪躲。“我是认真的。”
　　“嗯。”毫无预兆，他双掌捧住了我的脸，与他仅一个字的恢复不同，他热切，甚至激烈的吻住我的唇，变得黝暗的眸子映出呆愣着瞪大了双眼的我。唇上强烈的厮磨，双耳只听得到两人呼吸的声音。勾起唇角，合上双眼，任凭略显粗糙的舌头探进口腔四处肆虐。湿润的眼眶，眼脸微热。呼吸浊重的同时，任自己随着他一起飘摇……
　　凯……如果是你，请不要再次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