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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你若不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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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将牛皮手套丢弃的傅时湛,经过一路的生死时速,双手是全身上下最血肉模糊的地方,血水与血脓不断地从掌纹中涌出,他以为历经十几载的残疾人生中,他早已看淡了疼痛与分离。
偏偏到了这时候,他才正视自己的无能。
他与他的终点之间,就像今日自不量力地追逐一样,其间隔着鸿沟天堑。
就算追上了亓郴,他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将她救下来。
就像这十几年来,他一个人不可能端坐回轮椅上。
几不可闻的一声苦笑,从傅时湛的嘴边发出。
他停下不堪的动作,五脏六腑搅做一团,又一口鲜血化作他无知无畏的可笑证据,溅落入土。
“无论是公主府还是我的侍卫,都得一会儿才能来,公主现下还是保存体力。”鲜血润喉,傅时湛声音低缓。
***
一月之后。
昭承公主休夫的一月之后。
珺天与南越联姻的一月之后。
联姻的主角之一——亓郴,珺天国的昭承公主,已经不复她最初来傅宅、连院子都进不来的时候了。
空中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桑柔小亓郴半个头高,故而杨侍卫正不偏不倚地为立在傅宅门房外的公主撑起伞。
这已经是公主第七十二次进傅宅了。
亓郴到达的最远距离,是她康复后被允许从出宫的第一天。
但是也只不过是她进了大门撒腿就跑,然后在琉璃影壁处遇见景初。
景初只转述了傅时湛的几句话。
“第一,这门婚事是南越皇帝答应的,肇王是不答应的,就算到了日子,他也不会迎娶公主的。
第二,王爷是觉着公主在门外害了他的脸面,才答应公主进府门的,但是不能进入内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日救下公主是大恩,瓷器珍贵,极易损坏,还请公主早日还回,然后请珺天圣上收回成命。”
亓郴选择性地听了傅时湛的话,乖巧地退回了门房处,等候了傅时湛二十四日。
开着府门……
珺天国的嫡长公主,以美艳与出格而闻名的昭承公主,日日穿戴地如同绣球花一样,不仅同与每一个来往傅宅的人问好,还与从傅宅门口路过的百姓,与在门外观望的一众人笑着。
一时间,京中传言,歹人袭击她时怕事发之后被认出来,将她的眼睛弄坏掉了,甚至宫廷中善眼疾的太医也频频出入公主府,故而嫡公主有眼疾这件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胆大包天的两名歹徒,一个被做成了肉酱,就连五脏六腑也被剁碎,就扔在门外被十几条狗分食,那里的土地上至今泛滥着一地的殷红。
瞎了一只眼的大胡子,被带着指认了几座州城的产业。连带着近百位官员入狱,抄家罚没的五品之上的官员都有十几位。
“导致王爷受伤的罪魁祸首姜氏,王爷真的要放她走吗?”拐卖少女一事是景初前后跟进珺天的衙门的,傅时湛下达的任何指示,他都没一点奇怪。
但是当他听到要放过姜氏时,那种不可思议的,仿佛王爷被下了降头一样,在景初的心口久久萦绕。
姜氏不仅是出京,还能安然无恙的出京。
若非她将贺家的小姐卖给人牙子,昭承公主和王爷也不会受伤。
“她是如何说的,你照办吧,和姜氏有关的事,你不需要再来问我了。”
过了一会儿,景初于心不忍照旧去拜见门内的公主牌石狮子,未久又急冲冲地返回,手捧一个精致的瓷牌,交到傅时湛手中。
盛暑天,仰栖榭前的菡萏散发出清幽的香气,飘满卧云院的每一角,这样繁茂的菡萏池塘,在整个金陵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卧云院中的菡萏是傅时湛修建宅邸时就已经在了的,只是刚买下院子时,因年深日久,底下的淤泥铺了厚厚地一层,水浅连花叶的清瘦倒映都看不真切。
在不久后,园丁对池中的淤泥进行清理,傅时湛动了好大一场怒,再也没人敢说什么了。只是后来除却香飘十里的菡萏之外,蒲草一簇簇地茂盛杂生,并配不上卧云院的名字。
傅时湛也曾对这个池塘动过装饰的心思,但是几百尾的金色小鱼放了进去,并不能活,他便不再买了。
绿塘摇滟,莲蕊沉香。
傅时湛心中无端地一阵失落,指尖在蓝地白字的令信上轻轻地摩挲。
“昭承公主说……见您最后一面。”
七月的金陵城,终日不肯放晴,淫雨绵绵地催着。
傅时湛的宅邸选在城南秦淮河畔,不光院落内被打理地考究精致,就连院外栽种地草木也他精心挑选过的。
湿润绵密的土地上,绽开出一片又一片绿意盎然的生机。
傅时湛越过曲折萦回的小径,朝着一个如鲜红玫瑰一般亮丽的少女而来。
亓郴见到他时,却不是往日恨不得比肩贴面一般的兴奋,除了见到那个映在她的眼眸之内的男人时,眼底掩饰不住的灼灼焰火,一切都是平静而淡然。
本来已经对亓郴见怪不怪的门房,听说王爷过来了,一群人恨不得将窗户挤掉,却没一个人敢走到门外。
亓郴推开油纸伞,桑柔与侍卫们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也远远地退走,就连景初也在傅时湛距离她十步远处将轮椅交到了王爷自己手中。
她平淡的脸上,在傅时湛靠她愈来愈近的时候,放出绚烂的容颜。
“傅时湛,你到底要不要娶我!”亓郴迎着傅时湛冷淡的目光。
猝然间,天边浮出一道鲜艳的长虹,突然而至的阳光让亓郴的笑颜愈发灿烂。
傅时湛目光坚毅,“不娶。”
他对面的那张脸上的笑容近乎僵硬,却仍旧保持着嫡公主最骄傲、最明艳的笑。
他觉着一切话都已经与亓郴讲明了。
在接到圣旨的当日,他便进宫求见珺天皇帝,当着帝后与亓郴的面,将自己当日涉险只是因为害怕昭承公主身上还带着自己的令信,怕此事牵扯到自己,继而牵扯到两国关系,绝非出于爱慕之情。
可是亓郴的态度仍旧坚决。宠爱她的父皇,虽心中并不情愿,却还是硬着头皮夸赞着他的勇气可嘉。
他那时就知道,退婚的关键还在亓郴身上。
他在晗元殿殿外,一次次地将他无意娶妻,将一切巧合堆织成的结果说给亓郴听。
亓郴无论多少次,都是置若罔闻。
但是傅时湛也记得,她还曾经说过,“无巧不成书,我们也只能顺从了天意。”
一个月后的今天,傅时湛之心未变,亓郴之心似乎也是同样的坚定。
傅时湛眼眸微动,他看见雨后的阳光落在亓郴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那我嫁谁,你都无所谓是吗?”
少女尖锐的声音中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颤抖,只有亓郴一个人知道眼前这一幕,她曾在深夜闭眼之后,多少次在她的脑海中重复着。
傅时湛只是苦笑,对于亓郴自以为的“威胁”无奈地摇头。
颜浔很好。
他的才力、样貌,哪一样都是惊绝金陵,惊绝天下。不然也不会与她早有婚约。
与她在一处时,他的满心满眼都是她,是一个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最好的夫君人选。
暗恋她的小将军也很好。
他昔日锋芒毕露,三年的沙场风霜将他历练地更加稳重沉毅。
他与她一起逃学爬树,一起偷偷爬错落的城墙。他与她是青梅竹马,是旁人比不过的情谊。
总归,只要不是自己,都很好。
“是的,还望公主能够告知珺天的皇帝陛下,收回成命。”他本来还想加一个荒唐的,但是又怕刺激到亓郴。
“很好!你以为我会嫁给谁?颜浔吗?”
傅时湛没有回答。
“傅时湛,你听好了!你若不娶我,我便去嫁给你门口的那个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