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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荒城动荡三方聚 翊心抵达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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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三十五年三月长林城
月色朦胧,长林城百米长的白石城墙寂静盘踞。方内戟一路自金陵城尾随金铃公子等人的马车踪迹,渡曲水至此。因其自小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一日遇一邋遢老丐见其身形瘦弱、脑子灵活是个好苗子,遂授其“拿来手”和“脚底抹油步”,其一学即会,探囊取物如吃饭喝水,又善偷奸耍滑,失盗者与官府都对其无法。长至十一岁,已成为天海城远近闻名的神偷儿,但谨记老盗所言盗亦有道、只图温饱。本该一生逍遥自在,怎料某日欲偷一少侠包袱中五宝斋新出笼的绿豆糕,便告别了偷儿的生涯,被押上七星派习剑正身,斩去偷盗的耍滑性子,摇身一变成为人人敬仰的少年侠客。不过他的“成名”绝技“拿来手”和“脚底抹油步”一点也未忘,时常用其戏弄门内众师兄弟、师姐们。
将呼吸隐入山石之后,方内戟见金铃等人与黑衣黑帷帽不离身的无吟先后入城,其内毫无声息似真一荒城,又怎知高墙小巷中埋伏着多少杀机。不敢打草惊蛇,他自悬挂于腰间的小竹笼提溜出精心喂养的乳白信鸽,系上书有“长林城”三字的小筒,轻声道一声,小白,速速去寻偃师兄,信鸽摇摆着脑袋,在其手中扑腾两下,向东南振翅飞去,几息后便不见了踪影。
相距数百里外的石林城山海客栈,夜幕已深,喧嚣沉积,唯大堂酒柜前小二在一盏孤灯摇曳的烛光下撑手瞌睡。二楼一北向客房,月光自半开的木窗中照入,映出郾戠戈肃朗的面容,自一日前小师妹留讯离去再无声息,方内戟先行探路也久未通信,他对自小看护长大的两人甚是担忧,隔壁屋还不时飘来康师弟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似有所感,郾戠戈欣喜得伸出双手抱住扑腾而来的乳白信鸽,轻抚其羽翼,又自铜管中倒出几粒五色丸子,由方内戟无事琢磨混合小麦、绿豆等多种粮食制成,小白挑嘴只食该物。一面取出信函,知晓其所在,郾戠戈打开房门而出,隔壁房间龙纹钺闻其动静亦出,问,“大师兄,可是方师弟来信?”“正是。”郾戠戈回他后敲响对门,正盘膝打坐的楚平双眸寒光乍现,闻音乃同行之人方收起警惕,提起佩刀前去开门,肃然问道,“何事?”郾戠戈将信笺递上,道,“本门方师弟得轮回教众人落脚之地,飞鸽传信,楚大人请过目。”楚平见讯息所书,心中了然,道,“曲水夜不渡,明日辰时出发。”
各自回房,郾戠戈卧于床榻之上思量楚平,其之名甚少知,听闻常年于洛都办差,得明帝宠信,重等辛秘之事皆交其处置。半日前他随金陵城铁面卫与其汇合,言谈甚少,下达命令时肃然简明,令人不好接近。闻同行铁面卫评其“冷面千卫,言不及刀”,无需太过在意少言冷谈,因其功夫深不可测,行事雷厉风行,面对强敌定然身先士卒,故下属皆服之畏之。
葱郁竹林中,清风抚面,剑翊心于天露晨光中醒来,浑身舒坦似一觉好梦。打量周身景致方忆起此前跟随南疆妖女、误入迷阵,寻路无门之际闻一道竹香便酣然入梦,直至如今。心叹一声不好,别于腰间的翠笛不见踪迹,定是被那狡猾妖女偷了去,真是可恶。
剑翊心于唇间清厉呼哨一声,自来路奔来一匹俊黑大马,她抚其鬃毛以示亲昵,仔细辨别前路踪迹后,利落得跃马向无吟所在追去。
一路疾驰,天光大亮,剑翊心远眺见一四方城池,欲驱马探查。路过一散布岩石,有声幽呼喊其名,幸翊心耳目灵敏,方分辨出是自家方师兄,故急忙拉缰绳回头,疑惑道,“方师兄?”方内戟步履僵硬得自石后探出,幽幽得道,“小师妹,我可等到一人了。自夜里飞鸽传信,左等右等,连只鸟也未见。这冷夜里不敢闭眼又寒风呼啸真是比清风崖面壁还不好受。下次探路的活还得交于康师兄,他皮糙肉厚定然无恙。”翊心见其状虽发冠倾斜、面露倦色,气息稳健,便知又在装可怜,心下好笑,配合得关心道,“方师兄,受苦了。小妹路过石林城买了些五宝斋的绿豆糕作为干粮,见方师兄如此困倦不若小憩片刻再食用。”翊心从包袱中掏出一细绳捆绑的四方角油纸在其眼前晃荡,方内戟眼神发亮,一个“脚底抹油步”就掠走了油纸包,心满意足得享用。
翊心凝眉望向白石荒城,道,“无吟可进了那城?”方内戟不放过指上细碎,一点点全塞进肚中,打了一个饱嗝,道,“刚入夜,金铃押姬阁主先到。未过一时辰,无吟孤身进城。至于城中守卫如何便不可知了。”翊心察前方风平之下,必然凶波暗涌,握紧手中利剑静待偃师兄与铁面卫,这次无论如何要救出姬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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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转西移,山气渐浓,翊心与方内戟又等待了半日,城中似不受白日黑夜所累沉寂如常。翊心盘膝而坐,取净布细细擦拭三尺利刃,程亮剑面之上映出其平静之色。方内戟则焦躁难耐、坐立不安,不时眺望南方喃喃自语。千盼万望,终自烟尘飞扬之中露出浩浩荡荡的人马,楚平、郾戠戈为首,其后三百铁面卫精锐及千骑洲属士兵。
待他们勒马,方内戟欢喜得迎上,向楚平抱拳述说城中境况。似有所料,楚平下令,先遣一小队脚上功夫了得的进城打探。若遇埋伏以赤焰为号、立即撤出。铁面卫行事自成章法,不喜冒进,欲进其署,必有一技之长。若轻功一等、为人机敏可充探马,深入敌营、弄清部署;若武功造诣不俗、勇猛无畏可得长卫资格,随百卫、千卫长行事;又有通奇巧淫技者,收为内卫,另作他用。铁面卫探马、长卫及内卫均分九等,非立大功者不可晋升。
董寻,三等探马,天元二十一年入铁面卫,师承中洲一剑阁,练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燕云梯”、崇山峻岭来去如风,少时小有名气,曾登江湖轻功榜第九,得以引荐入铁面卫。其五感胜于常人数倍,可于一里外闻叶动之音、飞鸟翎羽尽入其眼。
以董寻为首,悄然入南城门,见一丈高布施释迦牟尼佛像与之双目相对,心下波澜、脚步稍缓。观丈宽三阶白石台上,佛像巍然不动、气势天成,左手下垂结与愿印,右手屈臂上伸结无畏印,上穿僧祗(qí)支、外披褒衣博带式袈裟,宽松飘逸,下着裳裙,叠不掩足,后为火焰纹背光,栩栩如生似不灭明火,下有覆莲、纯净出尘。曾闻四十年前满城覆灭,千百亡魂可得佛音超度?不可知也。
未及多想,众人各分东西,跃入屋瓦坍塌的巷道之中。此时云掩天光,难识暗物,西巷两探马执黑铁短刃、相靠而行,目如明炬,未敢放松分毫。行至一半开扉门,有风过,吱嘎轻响,两人神色一凌,警惕之意突显,未及反应,有漆黑暗箭自门后射来,霎时穿颈而过,两人瞪目倒地,腥血如白布晕染淋漓荡漾。
东巷,残破竹笼悬于似遮未遮的屋檐之下无风自动,石板道路上杂草丛生,昔日灯红酒香胜景不复、破败非常。董寻双耳颤动,似闻一破风之音自两边木楼上袭来,若小鬼镰刀直取胸前要害。大喊一声“有埋伏”,运功腾挪,冷冽箭矢擦肩衣而过,钉入石板尾羽微颤。其同行之人未及躲避,箭入心肺已无声息。无法顾及尸身,董寻掩去讶然之色,踏“燕云梯”出三巷外,取腰间竹筒冲天而射,绚烂红焰以灰云为幕,预示杀机尽显。
另有侥幸逃脱者三人,闻声而退、汇于南城门。四人多衣着残破、负有伤处,相视不语,俱见悲怒,向外飞驰而去。
三里外,白石堆,楚平等人见探马示警,知大战将临,神思俱紧。片刻后,董寻归来细细回报,道“城内东西高处皆有弓箭手埋伏,人马多少难以分辨,暗处又有刺杀者,器淋剧毒,触者必死。此行探马入城者十人,存者四人,敌方内力深厚,余下四人半数负伤。”剑翊心见其方历死境,神色平静,谈吐如常,不禁心生敬佩之意,想来见惯诸多生死方可炼成如此心境。
楚平冷然翻身上马,下令,道,“即刻出发,洲属将士围城架弓,见露身者射杀,见逃窜者射杀。铁面卫与众侠客随我入城,战无胆鼠辈,营救姬阁主。”
荒野之上,烟尘四起,直逼风云涌动的长林城。太守府,四方亭中,七煞与姬天乾话语过后又沐月冥思,他素来少眠,夜里多静坐运功,周身经脉血气流转、沉于丹田,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晨光初露。有暗探来报,敌踪已现。七煞唤来统领淮、东洲的青龙堂堂主墨阳,执起新沏的浮生茶,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