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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回 回首只道是枉然 曲水异变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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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姬天乾三日后策马赶回金陵城天机阁,唤来六十四卦使与他一道翻阅洛图塔中所藏典籍。大千道道,历任天机阁阁主善推演也需游历九州山河,录地方异志怪奇、拓世人见识。众人遍览塔中《编年手札》、《山河志集》、《卜卦详录》等浩瀚烟海,终于一册几十字文录中寻得三言二语。文中记载“洛河以北,鬼方一族,祭天敬神,设悬梯台感山神之意,建仙府宝洞饲沐鸾瑞兽。吾久寻未见其踪恐先古小民谬撰。”姬天乾白娟所拓印之边角符文与册上所载“鬼方”二字相似,想来那雕刻石壁便是其族遗迹。
仙府宝洞未曾听闻,然沐鸾之名,所涉传说从古至今不计其数,其名甚多,或作凤凰或作青鸾,其若降世天下太平。其中一则“鸾鸟临河”小文中所载,鸾鸟自九天而来,携五色祥光、落谷粟种子,神采傲然、徘徊十日而不栖息;有老者言神鸟圣洁,凡土污秽不可沾,需择两浩正大将引其前往北方大泽、神树所在,方可引渡祥瑞之气,护九州安定无乱;而文中凡间接引武将着饕餮纹鹖尾头盔、红银鱼鳞甲,一执戟盾一执长剑,与尸洞石壁上所刻分毫不差。姬天乾大喜,如此推测,那石壁之后定是仙府宝洞。
将所获以信鸽传至洛都铁面卫署上禀肃皇,不一日得令,命姬天乾执紫龙令调遣洲属驻军前往探查。若说肃皇为何如此看重祥瑞之兆,因其祖代昊皇坐拥九州,前朝逆贼多以其谋朝篡位之名行起义之事,屡禁不止,如今祥瑞之兆一现便可堵悠悠众口。此等重大之事,未核实前旁人知晓不得,现下虽未去除疫病之源,城中百姓若因此得以驱离灾地,未患疾者可享安康,病者也能以药石徐徐图之。
姬天乾向淮洲尉出示紫龙令后与百名轻骑奔赴长林地界,二日后抵达北岸路关箭楼。守关营将率兵士相迎,姬天乾认得此人,名李衡,出身北洲李氏、世代从军护卫北方边境,六日前便是他将自己拦下不予放行,后得肃皇亲旨方作罢。李衡接过紫龙令验实,神情犹豫,道,“姬先生,日前在下按律行事并非故意与你为难。”姬天乾收回令牌,道,“李将军,要事在身,今次可速速放我等离开?”“自然,不过有一事相告。长林城近日似有变故发生,约定昨日来押送粮食的长林兵迟迟未现身,我等不敢擅自进城,望姬先生留意一番。”姬天乾闻之心神不宁,恐有大事发生,不敢耽搁急忙驱马越过路关而去。
行至城外一里,天色已暗,眼见朦胧黑雾环伺长林城,所驾骏马喷鼻踏蹄、烦躁不安似不欲向前。随行参将提议派一小队先行进城查探究竟,姬天乾允,与余下士兵原地等候。时辰过半,有一骑归来,面露惊恐下马,道,“禀姬先生,城中百巷皆空,唯东北佛寺和太守府中遇身形扭曲死尸,经查验其中一具身穿绯色官服之人乃长林太守谢简。”姬天乾亦大惊,四品地方大员竟悄然惨死,长林城三千人在籍,莫非无一幸免?“派两队人马分东西搜寻城郊幸存之人,余下与我一道进城。”
驱马与先行骑兵汇合于太守府,亲眼目睹曾经气度不凡的谢简面容狰狞得摊倒在公堂之上,姬天乾心生悲戚,叹天妒英才。为其掩面后,他又前往城西南,此地本为安置疫病者,现下尚见黑黄污秽四散,然空无一人、寂静异常。后又去往城东佛寺,死者三百余人与谢简模样如出一辙。夜出星辰、晦暗不明,另有士兵回报,城外北三里墓地新增坟碑二千余座,姬天乾匆匆一览,王大牛、王二牛、姚柳柳、何大生等名俱在其列。
据卦象所示,本无急死之灾,为何会如此?姬天乾心有所感,下至太守府枯井,果见尸洞内一空,四壁小洞被山石所堵,而其黑气弥漫之烈令人闻之作呕,数倍于前。未至天明,百骑士兵中有十数人面色发黄、四肢肿胀、已染恶疾。无法,姬天乾命众人出城相避。
于路关近处搭营驻扎,招大夫为染疫者施药治疗,姬天乾对城中之事耿耿于怀不敢就此离去。此后数日间,又遣人将神农谷特配驱疫散遍布城中,望致疾之物就此泯灭。三下尸洞,命士兵敲砸雕刻石壁,欲开启传闻中的仙府宝洞。然石壁坚硬非常,水火不侵、刀剑不入,姬天乾又寻墨道山庄机关大师前来,摇头道,浑然天成、非人工所为。几日折腾,又有十数人病下,姬天乾不敢再令人涉险,俱退至营地待命。
此行损兵折将、几近徒劳,唯一所获乃石壁中武士所执三尺长剑隐约刻有篆体“黄泉”两字,推测为千年前欧冶子所铸九剑之一。将所拓图样传信于碧落山庄,庄主欧裴旻讶然,回信确与《欧氏剑谱残卷》中所述相似,然此剑遗失千年从未有人见其真容,不敢妄下判断。姬天乾见壁上石剑宽二寸与武士腰上所佩护腰铜铠上“十”字划痕一般长,细细摸索,另一武士上并无相同痕迹。整幅石刻中唯四文字,令人不得不猜想黄泉剑是否为开启仙府宝洞之关键?
2、
烛灯消融,天幕将明,姬天乾提笔将心中推测勾连成起始因果,自欧冶子铸剑至长林之灾,一一罗列、具无遗漏,方知欲解此谜必有黄泉。待他将近日之事书写成册,有兵来报,于神碣山下寻得一童子一壮士,自称长林城人士。姬天乾讶然,满城覆灭已过五日此时浮现生者必有蹊跷,他遣兵将两人带至营帐欲细细询问。
面色虚弱、灰头土脸的谭山带一消瘦小儿踏入,姬天乾自然认出他,大喜,道,“没想到竟是谭兄,这位小童是?”谭山勉力向其抱拳,戚然道,“是黄承之子,名唤黄麟。”观两人之态应几日未进食,命兵为其备上馒头菜汤,待面色稍缓再询问他离去后所经所历。
谭山大口饮酒吞咽,三二下用完食,安抚小儿不急,一边向姬天乾道出变故起始。原来自姬天乾策马离去,城中患病者依旧每日愈增,三日后已过半数百姓身染怪疾、瘫软呜咽。黄承见情况越加危机,若再拖延恐全城遭殃,故未得太守允许,私自遣人将尸洞中数百尸身运至郊外火葬。该法似有效,当日未有新患,可窃喜之意尚不过夜,自枯井中弥漫出蜂拥黑雾笼罩全城,眠中百姓暴毙而亡者二之又一,待众人苏醒方察觉自己亲友早已身凉。太守大惊,问清缘由后怒斥黄承糊涂,奈何大错已铸多说无用,命其收敛城中病尸葬于城郊。不过一日,身死者又折一半,无望百姓痛呼天谴,有人携亲逃出城去,有人聚于佛塔之下诵经祈求天助。黄承之妻未熬过也撒手而去,他怜稚子无辜,故托付我将之带离。我与麟儿驱马一路往曲水上游逃,后马匹力竭倒于神竭山下,我两侵染毒雾甚久,未过半日便相继昏厥于山溪边,直至有兵将我两唤醒,方知已过五日,万幸尚未死去。
姬天乾静静听其述说,那一觉醒来知晓亲友已逝的绝望之景,虽未亲眼目睹犹知其悲怆,叹之为世间大不幸。那失去双亲的小儿神情木然,似无知无感只细细咀嚼口中食粮。姬天乾观两人虽面有病色,然四肢正常不像染疾,为无万一,又遣大夫仔细将两人检查一番,确实未得疫病。奇哉?询问两人可饮何药物,谭山摇头,自出城后未进水粮。姬天乾来回思量,可是离病源过远自行消散?不可知也。
几日过后,谭山与麟儿被安置于石林城一小院,邻里百姓怜其身世不幸,曾欲抚养麟儿为亲子,遭谭山婉拒。只因麟儿自出城后沉默寡言,时常捧一卷《诗经》呆坐,谭山言其惊吓过度欲寻法相寺大师为之静心凝神。军营中染病者渐愈,然长林城黑雾久久不散,近者皆病。而仙府宝洞与黄泉剑也无头绪,景帝下旨命姬天乾归都,长林城封禁,黑雾不散其三十里方圆不得任何人畜靠近。如此白驹过隙,一晃已过四十年。
天元三十五年长林城
姬天乾忍断臂之痛,唇面惨白亦不察,忧记一喧闹小城三千众音容相貌,挥散成虚无,只存一童一人于绯红夕阳中驱马缓缓远去。
他自负卜卦之能于天机阁二十一任决绝人物中位列前三,天意渺然也可堪一二。然回首却知天意难测,前有长林祸端后有天机阁之变,内心郁郁难疏,他方知天机多变,人心更不可估量。如今这江湖所趋已非他可预料,轮回教、南疆、肃朝、正道各派俱是搅动天下安定的棋子,而下棋者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