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百合阿朱

6、第 6 章

　　宿舍中，昏黄的灯光下，我趴在上铺的床上，提着笔给高中的好友桂芳写信。

　　“桂芳：

　　你好！来信收到。读了你描述的东湖的樱花，我很是向往。

　　前些日子，燕园的梅花也开了。远远看去，一片片粉若朝霞白似云雪憩于枝头，淡淡的暗香一阵阵若有若无弥漫在天地间。漫步花丛，只见其枝虬曲苍劲嶙峋，其势或清瘦直立，如谦谦君子抬首远眺；或疏影横斜，如清丽佳人顾盼生姿。一阵微寒的轻风吹过，无数的花瓣飘飘洒洒，落在我的发梢、额上、肩头，给我披上梅花妆。此时若有古琴在手，尽管我不识音律，或也可为一曲《梅花三弄》。

　　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早春来北京，我一定带你在燕园踏雪寻梅。

　　你还说到你最近功课紧张，还参加很多课余活动，非常忙碌。你还是要注意休息，我知道你是个急性子，什么事不做完就睡不着，但是还是要凡事有度，照顾好自己。你总说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只是生性淡泊，不喜欢参加一些自己看不清楚的轰轰烈烈之事。叫我去在人前高谈阔论，或是鲜明激烈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是不太可能的。不仅是因为我生性如此，你也知道我的大哥前几年因为上课的时候随口讲了一句点评时政的话，结果有人告了上去。幸好他的校长为人正直，深知大哥的为人。而且大哥自己也有过参加革命的经历，在解放前他曾在新四军中做过文书，北撤的时候因为腿伤落了下来；我爹将他送到城里的中学读书，才躲过清查和追捕。因此老校长把匿名信给捂了下去，我大哥才逃过此劫，没有被划成□□。我离家前，爹娘和二哥都再三嘱咐我要多听少说。

　　我这学期功课也很忙，这学期必修《高等数学》、《理论力学》、《电磁学》、《大学英语》，政治学习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我自己还选修了《古文鉴赏》。必修课中，我最喜欢《电磁学》。教课的老师是一位留美归国的年轻学者，学识渊博，风度儒雅。我一般不太会特别崇拜什么人的，这次竟然也有些为他的气度学识所折服。

　　我昨夜作了一个梦，醒来后仍历历在目，于是写给你看吧：
　　拂晓时分，我手提一盏莲花灯，漫步于花园小径。四周亭台楼阁，雾霭茫茫。我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遗落了手中的莲花灯，于是急急地往来路去寻，遍寻不见。我正在焦急郁闷，蓦然抬首，只见远处假山怪石之中，一年轻男子长身玉立，手中正提着我的莲花灯，依稀仿佛某位故人，却因远远相隔而面目模糊不可分辨……
　　然后，我就醒了，胸口有些闷闷然。
　　……”

　　“二姐，你睡了吗？”从对面下铺传来佩芝犹豫的询问声。

　　“还没有，怎么了？”我停下手中的笔，向佩芝看去。

　　只见她从自己的铺上探起身来看着我的方向，白日编起来的头发现在披散在肩头显得妩媚动人，她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朦胧，看不真切。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佩芝问道。

　　“好的。你等我穿上外衣。”我说着掀开被子，先套上考上大学时大哥送给我的那身枣红色卫生衣裤，然后蹑手蹑脚地跳下床，怕惊动下铺已经睡着了的四四。等我站在地上，穿好外衣之后，佩芝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我们一起向外走去，经过宿舍出口的时候，管理员大妈像往日一样，关心的看着我们，提醒道：“那么晚还出去，小心外面冷，别冻着了。还有，再过一个小时就十二点了，我会按时关门熄灯的，你们早点回来啊。

　　“唉，谢谢您啦。”我们俩应承着，出了这栋住着几乎全校女生的宿舍楼，向着清冷的夜风中走去。

　　夜凉如水。一弯新月挂于中天。黑夜中的校园平息了白日的喧嚣，静静地快要进入梦乡。我们所住的八舍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高大庄重，古朴大飞檐的四角微微向上轻挑，庄严而又不失灵气。

　　我们绕着八舍缓缓地并行，佩芝先是若有所思，一言不发，我也就静静的陪着她一起走，昏暗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上，又瘦又长。

　　不知过了多久，佩芝开始说话：“静如，我最近心里总是慌慌的。”

　　“有些什么事情搁在心里放不下吗？”我关切地问。

　　“我……我也说不清……”佩芝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你如果有什么难处我能帮得上忙，你就尽管说，如果你想保密，我是决不会向别人说的。”

　　“我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只是我真的自己都有些说不清。”佩芝摇了摇头，声音显得很苦恼。

　　“是不是和一个我认识的人有关？”我轻轻地问。

　　“算是吧……”

　　“那么我来猜一猜，是陈坤荣？”我小心翼翼的又问。

　　“二姐真是聪明细心。”佩芝就像一个越来越满盈的气球被戳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你是想见他么？”

　　“我也说不清楚，上个学期中秋的时候，他第一次来找你，你也拉上了我，说是要一起过节。我那时就觉得好像对他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佩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忽远忽近，“后来每次他来看你的时候，遇上我都会和我也闲聊几句。当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常常会大脑一片空白，但是他走后，我却能记得他说过每一个字，他做过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

　　我在黑夜中微微一笑，说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你先认识他的……”佩芝显得很犹豫。

　　“呵呵，你不要想太多了。他只是我的老乡，在火车上帮助过我，我觉得他的人还不错。”我知道了她的复杂心事，就坦白地说，希望能够打消她的顾虑。

　　“真的？”佩芝有些将信将疑，“如果我真的喜欢他，你不会不高兴？”

　　“傻三妹，你要是和我的老乡成为一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高兴呢？”我说着推了推她瘦削的肩膀。

　　“你自己真的不喜欢他？”三妹还是有点不信。

　　“我要是喜欢他我不会瞒着你的。你放心，感情的事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我肯定地说，“你需要我帮忙吗？”

　　佩芝长舒了一口气，黑暗中她美丽的大眼睛闪闪发亮:“那我就放心了。我自己知道怎么做了。谢谢你，静如。”

　　我伸开双臂，有些爱怜地搂住了佩芝有些单薄的肩膀。“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佩芝点点头，和我一起回到了暖融融的宿舍。

　　我们都躺下不久后，就熄了灯。

　　我躺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窗外那弯月，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