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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莺飞草长,万物复苏,连校园里的气氛似乎都随之活泼了起来。

      我却依然心静如水,每日抱着书本穿行在教室、食堂和宿舍之间。只是入学以来的数次考试成绩我都排在了前面,大家对我吃惊之余有些刮目相看,有些男生也会偶尔来问我些作业的问题,我但凡知道,也就耐心的解释给他们听。

      倒是在宿舍里,气氛开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变化。程虹、张昕和周青原本就和我不是太亲近,所以也感觉不出太多的不同。但是大姐燕华却不知为何好像和我越来越生分了,也许是她身为班级团支书,既要搞好自己的学习,还要负责一些班级社会活动,太忙了吧。佩芝和远秋倒还是与我同以前一样亲近。特别是三妹佩芝自从那个夜晚的谈话之后,和我似乎更贴心了一些。我也没有再问过她到底和陈坤荣怎么样,但是看她最近常常一个人躲在一边写信,有时还会偷偷地笑出声来,估计应该是进展不错吧。四四还是大大咧咧的,不过可能是成长于皇城根下的缘故,她对学校的社会活动也比较热心,在系里的宣传部谋了个差事,写写画画,出出板报,还经常撺掇我给她写些豆腐块,我都没答应。我写东西自己看看喜欢也就罢了,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就不必了。不过尽管如此,有四四这么一个大嘴巴的妹子到处广播,我才女的名号还是被叫开了。我自己也不以为意,别人这么叫我,我至多就微笑一下,还是只管低头读自己的书。

      前几日,二嫂又来信了,信中说家里出了一件大事。

      一直带着绍明在自己教书的学校读书的大哥勤如忽然有一日回来跟爹娘说--他想要和大嫂离婚。目不识丁以丈夫为天的大嫂听了,当时就哭天抢地、死去活来。在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爹娘自然是坚决反对,断然拒绝。可是大哥好像这一次非常断然决绝,当天就带着绍明回学校了。

      说实在的,我非常同情大嫂。她嫁入我们蒋家的时候我才三岁,她一进家门就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孝敬公婆疼爱弟妹,不久还给蒋家生了一个长子长孙绍明。我小的时候,总觉得大嫂比娘还要疼我,经常将我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叫着。我长成大姑娘之后,娘有时想让我学些家务活,她总是都把活一古脑儿揽过去,还说我们蒋家的大小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粗活是做不得的。因此我小时候跟大嫂比跟娘还要亲些。

      可是大嫂没有受过任何教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而且还有些碎嘴唠叨的,什么事要让她知道了,不一会儿整个村子也就尽人皆知。因此也起了不少是非,有时甚至会有人在周末,当在外教书的大哥回来的时候,告状上门,让大哥颇为尴尬。

      另外,她对他们的儿子绍明也是太过宠溺,真的是捧在手心怕冻了,含在嘴里怕花了,将绍明宠得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大哥和大嫂就这么一个孩子,都看得极重,一个严父望子成龙,一个慈母视若掌珍,一直以来没有少为管教绍明的事争执过。

      尽管大嫂打心眼里疼我,而我和她也一直亲如母子,但是随着读的书越来越多,我反而有些越不知道怎么和大嫂相处。倒是对沉默寡言的大哥更加理解和惋惜。

      我总觉得大哥这一生真是命运坎坷。大哥一岁时就死了亲娘。大哥亲娘的娘家是方圆几十里最富裕的,家里地多财产也多,还养着不少长工。爹和大娘都勤快能干,又有大娘家里帮衬,日子过得颇为安适。只可惜好景不长,大哥刚满一岁,大娘染上伤寒,没捱过去,竟然就撒手去了,走的时候才刚满二十岁。爹一人带着大哥,还要忙农活,真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陆续上门说媒的也不少,可是爹记挂着走了的大娘,总是一声不吭。一直到大哥六岁开始到他外公家跟着教书先生读书的时候,大哥的外公也竭力劝爹续弦,并亲自张罗给他提了一门亲事,爹这才将我娘娶进门。

      我娘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姐妹仨中排行老大,也是从小就没了亲娘,所以对大哥特别怜惜疼爱。大哥自己都常常说,娘从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亲娘也不过如此。可是虽说晚娘对他很好,但是毕竟不是亲娘,而且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其他弟妹都是同一个娘所生,与他年龄最近的弟弟也相差了八岁。当看到其他弟妹们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他难免会有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

      四十年代初的时候,新四军北撤在我们家乡一代驻扎,和日本鬼子打了很多硬仗,其中比较有名的有1943年3月的“刘老庄战役”,刘老庄八十二烈士墓至今依然松柏常青。当时十几岁的大哥正是血气方刚,又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因此在新四军中做了一个文职。当时日本鬼子经常会来村里扫荡,村民们得知讯息就纷纷携家带口转移躲藏,这在当时被称作为“跑反”。有一次日本鬼子又来村里扫荡,爹把三哥和刚出生不久的我放在独轮车上,娘拖着八九岁的二哥,全家跟着村子里的老乡“跑反”。可是到了安全地区后,惊魂未定的娘忽然发现找不到十几岁的大哥了。远处传来稀稀疏疏的枪声。当时也是新四军并且这次负责带着大家转移的胖三叔,一拍大腿,叫道:“坏了,勤如这个毛头小伙子准是自己偷偷留下来,和鬼子干上了。”爹娘一听都急了,娘一个劲的央求胖三叔说:“他三叔,你快想想办法,把勤如给救回来吧,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他在地下的亲娘啊!”胖三叔赶紧带了十几个壮年汉子,拿着几把枪,往枪声的方向跑去。过了半晌,才将小腿已经受了轻伤的大哥给背了回来。这些我都是长大后听娘断断续续的当故事一样讲给我听的。大哥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胆大冲动的人。

      后来,日本鬼子投降之后,我们家乡曾经一度变为国统区,新四军转移的时候,大哥因为腿伤没有完全好透,所以就留了下来,没有跟着队伍北上。因为我们村当年长期有新四军驻扎,后来国民党经常会进村盘查,大哥如果继续留在家中会很危险,因此爹就把他改名换姓送到了城里的一所有名的高中读了几年书。解放军快要打回来的时候,爹和娘怕大哥又不安生丢了性命,就托人赶紧给当时二十岁的大哥说了一门亲事,虽然大嫂属虎,比属兔的大哥还大了一岁,八字有点犯冲,但是爹和娘看大嫂勤俭能干,又能说会道,还比大哥大了一岁,估计能管得住大哥,也就顾不得很多了,匆匆给他们办了亲事。后来有了绍明,大哥也就断了很多念想,在离家很远的一所老校谋了个教书的职位,也算安定了下来,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更像沉默寡言的爹了。

      这么多年来,大哥大嫂虽然看不出太大的矛盾,但是也只有绍明一个孩子,这在当时的农村是不多见的。娘有的时候看在眼里,也会默默地叹气。据二嫂说,忍了这么多年的大哥之所以这一次会如此决绝地要和大嫂离婚,是因为大哥前些日子偶遇了他在城里读书时间喜欢过的一个姑娘。那个姑娘的娘是国民党一个什么官的姨太太,国民党逃亡的时候,她和大哥断了音讯。大哥一直以为她跟着家里去了台湾,可是这么多年后忽然发现,她其实一直就是在离大哥教书的学校不远的一个村子里自己过活。因为出身不好,或许也可能因为忘不了大哥,这么多年来一直未嫁。大哥也许其实从来都没忘了那个姑娘,所以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了。

      大哥带着绍明离家回学校后,大嫂就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整天目光呆滞茶饭不思地躺在床上。后来有一日,她竟然在她自己住的西厢房梁上悬了一条白布要自杀。幸好被娘发现的及时给救了下来。于是,一向果断干练的娘带着大嫂,两个小脚女人走了十几里路来到了大哥的学校。见了大哥,大嫂就地跪了下去,一声不吭,只是眼泪汪汪。大哥却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看着的娘竟然扑通一下也朝着大哥跪了下去。大哥赶忙抢上去扶娘,哽咽着说:“娘,您这是干什么啊!我答应您不再和她离婚就是了……”娘听大哥这么说,才站起了身,老泪纵横。一时间,屋里的三个人都哭成了泪人。这件事也才终于了了。

      当我看到这个结局的时候,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可是这到底是为谁而流的泪水,我一点也分不清。

      那个姑娘这么多年来在黑暗中苦苦等候寻觅着大哥,该是怎样的度日如年?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红颜老去之时,终于与心上人重逢,可这咫尺天涯的感觉可否会比那茫茫人海中的寻觅要好上哪怕是半分?

      然而大嫂呢?她一辈子含辛茹苦,恪守妇道,为的又是什么?不就是求一个家和子孝,安稳度日。而年过四十,竟遭此变故,她又有何错?

      大哥就更不用说了,他也许比谁都更希望时间可以倒流,历史可以重写。无奈至斯,情何以堪?!

      我平生第一次深刻而又悲哀的体会到--在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之下,人是何等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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