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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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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元月十二日,腊月十七。
我闭着眼睛,缩在上铺的被窝里。虽然是寒冬腊月,但是北方才有的暖气使得宿舍里温暖如春,对于我这个生长在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南方人”来说,北京冬天的室内真是有如天堂。我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但是现在是寒假不用上课,而且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年就这么一天啊,我就偷懒再在床上赖一会儿吧。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是寒假了。我家太远又不算宽裕,买不起火车票,于是就留在学校没回去。和我一起留在学校没走的还有大姐燕华和三妹佩芝。我们宿舍住着六二级物理系的七个女生,大家虽然家庭背景各异,但是感情却都还不错,刚开学一个月不到,大家就按照年龄的大小排了次序,姐妹相称。大姐是来自陕西的王燕华,她又是我们班的团支书,凡事都照顾着我们;我和开学在火车站就认识的贺佩芝分别排行第二和第三;四妹许远秋是北京人,但是家离学校比较远,再加上她爱凑热闹,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住校;还有五妹是来自贵州的程虹,六妹是燕大子弟张昕,七妹是来自四川的周青。和我走的最近的还是佩芝和远秋。佩芝和我算是半个老乡,家庭背景相似,性格也相近,刚来的时候我们俩经常一起看着月亮想家。远秋虽然人长得也是文静秀气,但是性格却和我的中学好友桂芳有点象,大大咧咧的,与我和佩芝刚好性格互补,我和佩芝都叫她四四。
我翻了个身,睁开眼,扫了扫宿舍里大姐和佩芝的床。佩芝还在睡,一如既往的将头蒙在被子里,只把满头的黑发披散在外面,要不是已经习惯了的人,肯定会被她吓一跳。大姐的床铺像往常一样,叠得整整齐齐的,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估计又是去跑步去了。我打了个呵欠,又闭上了眼睛,再躺一会儿想想家吧。
前几天收到二哥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条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的棉裤,还有一封在乡下小学教书的二嫂写来的信。二嫂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牵挂。爹娘身体都还不错。二哥他们的老大绍永也有一岁半了,现在二嫂又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老二的名字也给起好了,不论男女都叫绍远,但是二嫂自己私底下是非常想要一个女儿的。二嫂还说,她和二哥都有公职,家里又有小孩子,所以布票要稍微多一些。想着北京的冬天肯定比家乡冷很多,而我临走的时候又没带棉裤,于是就买了一些棉花和布,帮我套了这条棉裤,赶在我生日前寄了过来。二嫂的信总是写得比大哥、二哥的要长,而且用词活泼生动,让我读了好像回到了他们中间一样。我真的是命好,不仅爹娘哥哥弟弟对我好,连两个嫂子也都疼我。
我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宿舍的门“喀嗒”响了一下,接着就飘来一阵葱花和鸡蛋的香味,直往我的鼻子里钻。我还没睁开眼,鼻子就被一双冰凉的手给捏了一下,同时耳边响起大姐那有点宠溺的声音:“懒虫,还不起床。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长寿面给自个儿吃了。”
“啊!”我惨痛又惊喜地叫了一声,迅速睁开了双眼,同时肚子还很不争气的“咕噜”了一下。刚才还蒙头呼呼大睡的佩芝也已经从自己的铺上跳了起来,大叫:“二姐生日快乐!”同时还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条紫色纱巾,然后扑到我的床边,将纱巾蒙在了我的头上。
我将纱巾从脸上掀开,看到大姐和三妹正笑魇如花地看着我。桌上刚端回来的陶瓷饭盆里满满的一大碗面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翠绿的葱花飘在汤里,还有一个难得一见的鸡蛋。我的喉咙忽然有点哽,眼圈也开始有点红,我原来还以为这个生日要一个人静悄悄的过了,没想到大姐三妹她们都细心的给记着呢。
三妹摇摇我的手说:“二姐快起来吧!把你二十岁的长寿面给吃了,待会儿四四也会来学校,我们一起去湖上玩滑冰吧。”
“是啊”大姐也说,“虽然你实足才是十九岁,但是我们一般都是这个生日算二十岁的整生日。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听她们都这么说,就也顾不得酝酿感情了,赶紧穿好衣服,从上铺跳下来,和三妹一起飞快的去水房洗漱了一下。然后我们三个就都围坐在那碗面的周围。她们俩都让我许个愿,我也就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然后在我的坚持下,我们姐妹三个头靠头,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碗面给吃完了。虽说学校的伙食要比家里好一点,但是这样的鸡蛋面我们平时都是不可能舍得买的。大家吃了都觉得心里暖和和的。
大姐去水房洗饭盆的时候,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四四也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进来。也难为她,穿成那样竟然还能跑得那么快。她一进门脱了外衣,就从怀里抽出一本书递给我说:“二姐生日快乐!这本《李商隐诗选》送给你。”我接过书,非常高兴,拿在手里左翻右翻,爱不释手。
又过了一会儿,大姐从水房回来了,三妹也从墙角拿出了我们四个人上学期体育课学滑冰时借来还没有还的冰鞋。
我穿上二嫂做的新棉裤,脖子里系上三妹刚送的紫色纱巾,又披上了外衣和姐妹们一起说说笑笑地向位于校园西北角的那个镜心湖走去。
太阳淡淡的挂在天际,温柔地俯视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夏日时波光粼粼莲叶田田的镜心湖现在已经冰冻得结结实实,真的仿佛一面明亮的大镜子。湖四周的树木除了四季常青的松柏以外,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但是前几日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将这些原本萧条的秃枝光杆装扮成生机盎然的玉树琼枝。
我们姐妹几个的到来打破了镜心湖的寂寞和静谧,或红或蓝或紫的衣饰给这纯白的世界增添了亮点,银铃般欢快的笑声在假期安静的校园回荡,有时震得树上的积雪都纷纷扬扬地飘落。除了在北京土生土长的远秋,我们几个原来都是不会滑冰的。但是我们冬天的体育课就只有这一个内容--滑冰,正如夏天就专门教游泳一样,经过上学期一个多月的集中培训,我们几个都可以比较流畅的在冰上滑行了。特别是运动细胞比较发达的佩芝,现在的滑冰水平并不比远秋差很多了。
我们四个排成一条线绕着大圈滑了一会儿以后,活泼爱闹的四四又开始顽皮了。她一下子抱住了我,大叫:“二姐你今天是寿星,我来称称你的体重吧。。。”
“Oh,no!饶了我把……”我故意的作出害怕状,飞快的挣脱她逃跑。因为我知道她又要故技重施,玩她百玩不厌得“根据动量守恒比质量”的游戏--就是两个人先在冰上静止站好,然后同时发力推对方,看谁滑的远,那么谁的质量就小。
“就要!就要!”四四开始跟在我后面追。
我毕竟是新手,不一会儿就被她追上了,一把抱住不得脱身,只好依了她,和她掌心相对站好,然后一起发力一推,我们就各自向后飘去……
大家滑着滑着,身上都开始暖和起来,刚出来时的寒冷一扫而空。话也更多了起来。
“静如,你那个清源的老乡寒假回去了吗?”和我并排手拉手向前滑的三妹好奇的问。
“哦,你说陈坤荣啊?他们家好像也不是很宽裕,应该没有回家。”我随口答道。
“这倒也时,我看他每次来找你的时候,好像都是穿的同一身衣服,虽然不脏,但是洗得都发白了。的确也不是家境很好的样子。”三妹说。
“那他知道你今天生日吗?”三妹好象今天装满了问号。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和他只是火车上认识的,并不是很熟。他也只是偶尔来找我玩罢了。”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三妹。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很熟,他今天一定会来呢。”三妹好象看起来有点失望的模样。
“你这个小妮子动了芳心啦?”平素不怎么开玩笑的我今天可能由于高兴,竟也调侃起来。
“你胡说什么呢!”三妹脸一红,作势要甩开我的手不理我。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大姐和四四她们两个也手牵手地滑了过来,开始和我们一起并排滑行。
“没什么。”三妹忙说,我也跟着附和。
大姐也没再追问,开始了另一个话题:“听说下学期教我们的电磁学的老师很了不起,刚从美国回来不久,科研能力特别强,很受学校的赏识。”
“是吗?那他叫什么名字啊?”我们三个都很好奇。
“好象姓刘,叫刘逸远。”大姐回答。
“名字还挺好听的嘛,不知人是什么样子。”我说了一句,大家也都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有些好奇这个老师会长成什么样子。
“管他长什么样子,反正不会是两个鼻子一只眼。”四四摆摆手,说道,“二姐最喜欢诗词了,给我们背一句应景的诗句吧。”
“好啊好啊。”大姐三妹都附和。
我想了想,不知怎么的心头涌起的竟然是一个不是特别有名的唐代诗人刘驾的两句,于是也就随口吟出—
“百泉冻皆咽,我吟寒更切。”
这时候,头顶呼啦啦的有一阵鸟雀飞过,惊落了枝头的积雪,如絮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