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百合阿朱

3、第 3 章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投到脸上的时候，我的意识慢慢的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回到了现实的清醒。我微微睁开双眼，并且试图改变一下不知保持了多久的姿势，这才觉得浑身酸痛，特别是脖子和被枕着的左胳膊都已经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这个平生在火车上坐着度过的第一夜，真是睡得很辛苦。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车厢的广播里传来了郭兰英高亢甜美的嗓音。几首熟悉的歌曲之后，广播里传来早间六点半新闻开始前的音乐。“各位听众，今天是1962年9月8日星期六，农历八月初十。下面请听全国新闻和报纸摘要……”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轻微的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然后拿起毛巾茶杯要去洗漱，忽然想起了借那个男生的手帕还没有洗，于是又从桌上拿起那条手帕，向位于车厢另一端的洗手间走去。时候尚早，起来的人还不多，于是我毫不费力就洗漱完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将那条手帕和毛巾一起挂在车窗旁的衣帽钩上，应该一会儿就会干，就可以还给别人了。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爹买的苹果，擦了擦，开始慢慢的小口小口啃，算作是早餐。这几年大旱，庄稼收成不好，平时不要说苹果了，能吃到一碗稀饭一个窝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村里的一些穷人家，甚至连粮食都没有了，只能将榆树皮磨成粉，然后加水煮成糊糊吃。

　　吃完苹果后，我拿起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漱玉词》，随便翻到一页，开始读起来。我虽然是理科生，但是对文科的语文地理历史也很感兴趣，尤其喜欢读书，唐诗宋词，古文小说，无一不读。宋词之中最喜欢李清照的，而李清照的词中又更喜欢她早期的那些作品。像现在翻到的这首《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好一个“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寥寥数语，那小儿女的娇羞可爱就已经跃然纸上，宛若就在眼前。

　　在我看书的时候，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的醒了，不知是谁把窗子开了一条缝，一阵清风吹来，将我的书页翻动了，哗哗作响。我抬头向窗外看去，火车已经不知何时进入了北方的山区，印入眼帘的是和我家乡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色。如果说江南的山象灵秀婉约的少女，那么这北方的山就如饱经风霜的老人。山石嶙峋，老树虬枝，宛如老人那粗老暴突的筋骨。而长久的干旱使得山上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草木枯萎干蔫，更显苍老悲凉。

　　我将视线收回到车内，挂在窗口的手帕正在随着清风舞动。我伸手摸了摸，已经干了，于是将它取下来，按照原样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起身给昨天帮我的那个男生送去。

　　那个男生似乎也已经吃过早饭了，正在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着。昨天因为不舒服没有看清，这次才仔细的端详了一下他。这是一个清爽的男孩。瘦瘦得脸虽然可能因为日晒很多的缘故呈一种古铜色，但是并不妨碍他那固有的书生气质。淡淡的眉毛因为专注而稍微有点拧,细长的眼睛瞪着书页，比昨天显得大了一点。那握着书的双手指节突出，指尖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经常劳动的人。

　　我轻轻的咳了一声，将那块手帕递到他的书旁。他稍微有点受惊，诧异的抬起头来，一看是我，忽然很灿烂的笑了，那笑容中透露出一丝天真憨厚。

　　他站起身比我大约高出了十公分。“你今天好些了吗？还真地把我的手帕洗了还给我。”他从我手中接过手帕，又有些顽皮的一笑，接着说，“不过这还真的是我唯一的一块手帕，我本来已经打算好了，以后要让袖口多发挥一个功能。”

　　“谢谢你了，昨天真的麻烦你了。”我也笑了笑说。

　　他看着我的脸，稍稍有些一愣，接着说：“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苏北新渡人。”

　　我答道：“是啊，你也是吧，我昨天就有点听出来了。”

　　他听了很高兴：“没想到在回学校的路上还遇到老乡了。你这是往哪儿去啊？”

　　“我也是去上学，今年刚考上的燕京大学物理系。”

　　他有些意外又很开心，“原来还是一个才女啊。我是你们隔壁的清源大学的，我学热能工程，比你高一级。我们老乡加邻居，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陈坤荣。你呢？”他说完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

　　我看着那只伸出的手有些犹豫。长了这么大，除了爹和哥哥弟弟们，我还没有碰过别的男人的手。但是，我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和他轻轻的握了一下，脸有些红地说：“我叫蒋静如。谢谢你的帮助，我先回自己的座位了。”

　　“好的，以后保持联络。”陈坤荣热心地说。

　　我向他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列车员那清脆标准的普通话再次传来：“本次列车再过两个小时，将于北京时间11点左右到达终点站北京站……”

　　大约又过了两个多小时，随着汽笛的一声长鸣，这列火车缓缓驶入了北京站，我平生第一次漫长的火车之旅终于结束了。

　　我和主动跑过来帮我拿行李的老乡陈坤荣一起，随着人流下了火车，走进了车站大厅。在陈坤荣熟门熟路的引领下，我很顺利地就找到了我们学校设在车站大厅一角的新生接待处。负责接待新生的老师和同学都很热情，一看我是物理系62级的新生，立刻就将我的行李接下来，运到来接新生的大客车上。一个老生还指着旁边一个大眼睛，和我一样也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女生说：“她叫贺佩芝，老家是安徽的，和你们江苏紧挨着，也是你们系的，你们没准还是住一个寝室的呢。”我对着贺佩芝友好地笑了笑，说：“你好，我叫蒋静如。”贺佩芝也对我笑了笑说：“你好，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这时，和老生一块儿帮着运行李的陈坤荣跑了过来，对我说：“蒋静如，你们的校车快开了，我们走吧，我送你到学校安顿好再走。”

　　我连忙说：“你不用再送我了，太麻烦了，反正我跟着校车也不会丢了。更何况我还找到了一个伴。”说着，我又给贺佩芝和陈坤荣互相介绍了一下。陈坤荣这才和我们挥手道别。

　　我和贺佩芝在校车上不知晃了多久，当我都有点晕车的时候，校车终于驶进了一个古色古香写有“燕京大学”的校门。校车又在校园里继续行驶，我朝窗外一看，路的左边竟然有一个湖，湖畔垂柳依依，假山碎石。更令我惊讶的是那满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如果再有三两小舟穿行其间，简直就和我家乡的景致一般无二了。我对这个学校忽然产生了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也充满了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