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百合阿朱

2、第 2 章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车厢的广播里突然传来了歌声。以歌声为背景，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开始播报通知：“旅客同志请注意，本次列车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要用晚餐的同志们到位于2号车厢的餐厅用餐。”

　　该吃晚饭了，我想打一杯热水，于是起身向这节车厢的尽头走去。过道不宽，还有很多人，或坐或站，再加上一些横七竖八地放在过道里的行李，挤得满满的。大家都开始陆陆续续的吃晚饭了，各种食物的味道和人的汗味在这初秋傍晚如闷罐一般的车厢里混合发酵弥漫。在车厢里弥漫的还有一层从人们手中的水杯口飘散开的湿热水汽，使得这暗下来的车厢也迷蒙起来，也让我又想起每到傍晚时分家中灶台边娘和大嫂忙忙碌碌的身影。我摇摇头，仔细避开过道里的人和东西，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动。车厢随着“轰隆轰隆”的声响有节奏的晃动着，这种晃动在移动时显得更明显，让第一次坐火车的我有些不适，心里开始有些往上翻。我努力的抑制着心里的恶心，继续向前走，那十几米开外的热水龙头显得有些遥不可及。忽然，随着一声“咯噔”，车厢猛烈的摇动了一下，我没有站稳，而且一阵晕眩袭来，一时失去平衡，斜斜的就向着过道旁边座位栽了过去。

　　“你没事吧？”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扶住了我，同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不太自然的普通话竟然夹杂着很明显的我们那一带口音。

　　我在那双手的帮助下稳住了身形，于是感激地向那双手的主人说：“谢谢你，真不好意思。”同时打量了一下他。这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生。短短的寸头瘦削的脸，白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裤。我看他的同时，他那不大但很有神的双眼也正在关切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煞白还有很多汗，该不是晕车了吧。你这是要去打一杯热水？要不这样吧，你在我的座位上坐下歇会儿定定神，我去帮你打水。”他说着就站起了身，将位置让给我。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已经一头冷汗，心里还是不住地翻腾，估计自己如果继续走，的确有可能还没走到打水的地方就会吐了。于是我对他勉强地微笑一下，说：“那就麻烦你了。”然后，就势坐在了他让给我的座位上。

　　他也咧开嘴对我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后左手接过我的搪瓷水杯，右手从自己白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我，说：“不用客气，你先擦擦汗，我去去就来。”

　　我没想到他会递自己的手帕给我，不由愣了一下，然后才接了下来，又向他道了声谢。

　　他对我点点头，然后向打水的地方挤了过去。

　　我坐下之后感觉心里的恶心好了些，更感到额头上的汗凉凉的让人很不舒服。看看自己白衣黑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口袋，自己的手帕的确没在身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想他一番好意，也就真的用他的手帕擦了擦汗，心里想着等过会儿好受一点了，就去把手帕洗一洗晾干后再还给他吧。

　　过了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的回到了我的身边。我接过水杯，再次感谢他：“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坐吧，我回自己的位置了。”
　　他关切地说：“你感觉好些了吗？要不你再歇会儿吧？”

　　我摇头：“不用了，我这会儿感觉好多了，我的座位不远，就在那边的92号。”说完我起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我还拿着别人的手帕呢，于是又回头对他说：“这手帕我先拿着，待会儿洗一下再还给你。”

　　他连忙摇头道：“不用了，不用了，你就留着吧，我还有呢。”

　　我对他笑了笑说：“我会在下车前还给你的。谢谢你了。”然后就继续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定了定神，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就好多了。于是从帆布书包里翻出临行前大嫂给烙的灶面饼，就着热水，慢慢的吃了几口，觉得没有饿的感觉了，就把饼放回了书包，接着把剩下的热水喝完。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该有晚上七点多了吧。睡一觉，明天中午就该到北京了。我托着腮，开始闭起眼睛来养神。车厢里也开始越来越安静了，只有那有节奏的“轰隆轰隆”声还象催眠曲一样在耳边回响。不知何时，我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又回到生长了十八年的家。夏日的傍晚，落日余晖笼罩着炊烟袅袅的小村，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象是在欢迎劳作一天的主人归来。我还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倚在院中那高高圆圆像馒头一般形状的草堆上，手里提着那盏爹为我糊的荷花灯--绿叶粉蕊黄芯。娘正在用院心的那个不大的石磨碾磨刚从门前地里掰回来的玉米，“轰隆轰隆”声中，石磨的上片在娘的牵引下不徐不急地转动，乳白而又稍微带一点嫩黄的玉米糊从磨石的边缘缓缓挤出，纷纷落在了磨槽中，一片新鲜玉米特有的清香弥漫在小院中。从田里回来不久的爹也坐在院子中搓草绳，他将几股顺好了的干草秸放在两掌之间，粗糙的两手相对着搓动，发出息息索索的声响，搓好的绳子也随之越来越长。这时，二哥走到我身边，将我抱了起来，笑盈盈地问我：“妹妹，二哥替你把花灯点起来好不好？”我连连点头，红头绳绑起来的两个羊角小辫在头上直颤。二哥于是随手从草堆上抽出一根草秸，抱着我一起来到灶前，从炉膛中引了火，然后回到院中，把顶端燃着了的草秸放在我的小手中，握着我的手一起将灯中的那支蜡烛点燃了。火苗开始在灯的中心摇曳，那原本已经很美的荷花灯象是忽然有了灵魂，有了温暖的生气。“爹--娘--”我开心的直叫，爹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微笑地看着我，慈祥而爱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