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百合阿朱

1、引子－１

　　引子

　　我姓蒋，名静如。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出生于苏北平原上一个民风淳朴的村落。

　　我的四个兄弟分别名为勤如、俭如、诚如、信如。

　　我的爹年近四十终得一女，欢喜非常。

　　半世兵荒马乱的他给我取名“静如”，或许盼爱女可以今世岁月静好吧。

　　我的家乡四季分明，花树繁多，而我却独爱莲花之袅袅婷婷，濯清涟而不妖。

　　我这一世最刻骨铭心的就是这一曲--《莲花落》。

　　1

　　火车如一条巨龙快速的沿着两条铁轨驰向前方，发出有节奏而又单调的“轰隆轰隆”声。这周而复始的声响，让我想起了单摆，想起了钟表，想起了时间的流逝。速度乘以时间等于距离，这列火车的时速有多少呢，我已经随着这个庞然大物向背离家乡的方向奔跑了十多个小时了吧，那么我现在离家乡又有多远呢？

　　爹娘他们现在不知在干什么？娘离别时的肆流的两行泪该干了吧。娘，我知道您舍不得静如，这个唯一的女儿，走得那么远。静如也舍不得您啊。长到十八岁，我这是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娘的身边，而且一走就要走这么远，从此万水千山阻隔，乡关迢迢。娘，您总说“女孩子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非得跑那么远吗？”女儿也知道“父母在，不远游”。人们常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我也多么想能够守在您身边，承欢膝下。可是我也喜欢读书，书里的世界博大神奇，让我向往，让我觉得有希望。我不想一辈子就糊里糊涂的守着那个小村庄，象祖祖辈辈那样摆脱不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我想知道为什么蓝天上彩虹绚烂；我想知道为什么雨丝洒向大地，而河流奔向海洋；我想知道为什么乐声悠扬而噪声刺耳；我想知道为什么……太多太多的为什么我想知道，我更想知道怎么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娘，请原谅女儿今日的远行，总有一天我会归来，守着您，陪您尽享天伦，外面世界的奇妙将成为我给您讲的一个一个故事。

　　爹，我走时一向沉默寡言的您依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知道在五个孩子中，您是一直最疼我这个女儿的，尽管您从不会说出来。比我大很多的大哥勤如和二哥俭如都常常说我这个丫头的命是最好的，要是换个爹娘小命早就没有了。他们说我小时候生病，爹每个星期都背着我走二十几里路去城里洋人办的教会医院里去打针，不知花了多少钱才保住我的一条命，而当时村里和我得同样病的另一个女孩就死了。当村里和我同龄的女孩子都在学家务女红的时候，我却和三哥诚如、小弟信如一样坐在课堂里读书。我高一的时候，赶上自然灾害，庄稼没什么收成，吃饭都成了问题，我和当时读初一的信如必须要有一个辍学。不识字的娘自然是认为女孩子家读不读书没什么要紧的。可是爹您却听从二哥的劝说，让我这个“赔钱货”的丫头继续读书。不仅是因为我成绩一直非常好，能申请到助学金；更因为我是女孩，如果不读书上大学，只能在乡下找个人嫁了，您舍不得我淹没在普遍重男轻女的农村受罪。终于，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今年夏天以地区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全国最著名高等学府--燕京大学。爹娘和哥哥们辛辛苦苦地供我读那么多年的书，总算是没有白费。

　　爹，我知道您比娘更舍不得我走。快六十岁的您硬是要和二哥一起走二十多里路，送我到城里的火车站。路上您还非要帮我拿行李，让我空着两手跟着你们。看着阳光下您原本就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脊因为负重而弯得更厉害，我的鼻子忍不住有点酸。在火车站，虽然我再三推辞，您还是让我和二哥守着行李，自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车站另一端去给我买我最爱吃，而平时根本不可能舍得买的苹果。人群里本不高大的您时时被挤的脚步踉跄，可您依然一刻不停的往前走。我这时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二哥在一旁一个劲地劝慰我，说如果让您看到我哭了，您会更舍不得我的，我这才止住了泪。火车快开了，您才匆匆赶回我们身边，怀里抱着四个苹果，想是怕用网兜拎着给挤丢了或挤坏了。您把苹果仔细的放在我随身的包里，还拿出一个塞在我手上让我吃，我想把那个苹果给您吃，您死活也不要，非得看着我吃。一直到我吃完了，您才对我眯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您和二哥把我送上车，行李都放好后才一步三回头的下了车。汽笛长鸣一声后，您和二哥都不停地向我挥手，看着你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离别的泪才敢悄悄的滑落……

　　我正在沉思，一个和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又悄悄的滑落眼眶。我赶紧用手指抹了两下眼角，抬起头，只见对面坐着一位长者，身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上方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没什么事，就是想到我爹和我娘了。”

　　老人对我微微一笑，又说：“看你的模样，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吧。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我今年刚考上燕京大学物理系，赶着到学校去报到开学呢。您这也是去北京吗？”我和老人攀谈起来。

　　“是啊，我到北京出差。”老人对我说，“小姑娘很了不起啊，那个燕京大学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门槛很高的啊，我们整个苏北地区一年也考不上几个啊。你爹娘一定很自豪吧。”

　　老人的话又让我想起了爹娘，我心存感激地说：“是啊，要不是我爹娘和哥哥们省吃俭用地供我读书，我早就回乡下种地去了，怎么还可能有机会去上大学啊。”

　　老人赞许的看着我，连连点头。

　　“轰隆轰隆……”火车仍然在向着目的地奔驰。车窗外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落日以最后一抹余晖给窗外的山川田野披上了一层迷蒙的微红。久旱的田野上龟裂的口子不再清晰可见，铁道两旁被虫鸟咬光或者人摘光了叶子的树木也不再似白日那般垂头丧气，反而影影绰绰地婀娜了起来，朦胧使这世界失去了细节，似乎更美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