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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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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费城,基督教堂。
Christ Church
2nd St. above Market
Philadelphia, PA
USA
1953年9月22日,八月十五,星期二。
我身着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黑西裤,脚上的黑皮鞋铮亮倒映出我喜不自抑的笑脸。
我站在这座位于费城市中心始建于1695年的基督教堂大厅正前方的讲坛下,和所有宾客一起紧盯着那大堂入口紧闭着的两扇门,激动而焦急地等待着我的新娘。这座古老的教堂以悠久的历史,美丽的尖塔钟楼,以及曾经接待过乔治-华盛顿和本杰明-弗兰克林等无数名流绅士而成为费城一景。
终于钟楼上那古朴的大钟发出了恢宏的整点钟声,“当当当”的敲了十下。
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忽然打开,伴着乐队演奏的庄严的婚礼进行曲,我的新娘,张曼云,挽着她那两鬓花白西装革履的父亲,沿着红地毯,缓缓地向我走来。
我的新娘,简洁合体的白色礼服勾勒出她小巧玲珑而又凹凸有致的身材,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莲莲细步在红地毯上摇曳生姿。白色头纱之下,小脸朦胧而俏丽。虽然从我现在这个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她的脸上一定洋溢着害羞而又幸福的微笑,她的两颊一定飞上了两朵绯红,就像天上灿烂的红霞。
红地毯上那短短几分钟的等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们俩从相识、相知、到相恋的一个个镜头在我的脑海中快速回放。
终于,我岳父将我的新娘那纤纤小手郑重地交到了我手中。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并肩站在身着长袍的牧师面前。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牧师用英语清晰有力地进行例行的婚姻教导,而我此刻只想着早点将戒指套上我的新娘那美丽的无名指,也心甘情愿的被她用戒指套牢,然后撩开那阻隔我们的长纱,在她那俏丽的小脸上深深地吻下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
终于,牧师结束了他冗长的教导。他用英语庄严的问我:“Michael Liou,你愿意娶Mandy Chang成为她的合法丈夫,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吗?”
“我愿意!”我将曼云的胳膊挽得更紧,清晰而响亮地用英语回答。
牧师又转向我的新娘,问道:“Mandy Chang,你愿意嫁给Michael Liou成为他的合法妻子,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吗?”
“我愿意!”我的新娘也娇羞但是坚定地回答。
在众人“奇异恩典”的合唱声中,牧师宣布新郎新娘互换戒指—新郎吻新娘—礼成—阿门!
我挽着我的新娘,接受纷纷拥上前来的亲朋好友的祝福,幸福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我的岳父,这位我和曼云唯一还健在的父母,站在人群的后面微笑地看着我们,那眼里分明有喜悦的泪光闪动。
西式的婚礼之后,是一个中西合璧的简短而热烈的喜筵。我穿起了绣有福字团纹的湖蓝色长衫,而我的新娘则身着大红旗袍,胸前绣有洒金的凤鸣牡丹。我们在朋友的哄闹声中切了蛋糕,喝了交杯酒,还按照中国的规矩跪着给高堂敬了茶。
最后我们走出教堂,待曼云将手中的花束向后一扔,我们就手牵手跳上写有“Just Married”字样,并装饰有气球鲜花的红色敞篷车绝尘而去,车尾的风铃叮叮咚咚,发出悦耳的响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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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费城,宾西法尼亚医院。
1954年9月12日上午7:15。
我呆滞的站在抢救室外,隔着玻璃看着抢救室内面如白纸的曼云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昨天她还浅笑盈盈,抚着隆起的肚子,和我一起想象将在五个星期后到来的宝宝长得会象谁,她说眼睛要象我牙齿要象她。而此刻她却陷入深度昏迷,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她的病床周围摆满了各种监控生命指征和维持生命的仪器。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病危通知书,有点恍恍惚惚,犹如在一场可怕的噩梦之中。
昨天我陪着曼云到医院进行例行的孕期检查,那个护士用听诊器在曼云的肚子上各个点反复听,脸色越来越严峻。我们觉得好像有点问题,就开口询问。年轻的护士犹豫地说她找不到胎儿的心跳,需要叫医生过来。
曼云立刻就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栽倒,我连忙将她扶住。她抚着头说头很晕。
护士赶紧给她量血压,结果高得吓人。护士安慰我们几句,然后说要去找医生,就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等医生来的时候,曼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医生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立刻叫护士将曼云送往抢救室,然后用英语对我说:“我很抱歉不得不告诉你--你的太太患有非常罕见的无先兆突发性孕高症。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孕妇和胎儿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我将立刻召集产科和外科的医生们一起会诊。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抢救,一有情况会立刻通知你。”
经过漫长的半个多小时等待,各科医生的会诊结束了,医生给我发了病危通知书,并将曼云留在抢救室观察一夜,如果情况持续恶化,将不得不进行破腹产手术。
我一夜没有合眼,时刻守候在抢救室外等待曼云的消息。
今天早晨几位医生又对曼云进行了会诊,然后告诉我,他们已经联系了全美连续数年排名第一的医院--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一位名医已经从一百英里以外的这个医院出发,正在火速赶往费城,等他一到,就立刻对曼云施行手术。
我谢过医生以后,就一直站在抢救室外,善解人意的护士将宽大的窗帘拉开,让我能够隔着玻璃看到曼云。
“这怎么可能?”我已经不知第几百遍地问着自己。
“曼云!逸远!”岳父震惊而又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连忙起身迎接他。
昨天下午,他正在和往日一样站在加州某大学的讲台上给研究生们上课,系里的秘书跑过来告诉有紧急电话找他。他匆匆的给学生交待了几句,来到系办公室拿起了电话。当听到我说曼云突发孕高症进入深度昏迷以后,他震惊地有几分钟说不出话来,然后就立刻直奔机场,搭乘能买到票的最早的飞机,连夜从西海岸飞向千里迢迢的费城。
“医生怎么说?”他和我一样难以置信这个发生在他女儿身上的残酷现实--前两天在电话里还好好的,而现在他的掌上明珠却在抢救室里,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我将病危通知书递给他,并告诉他等从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赶来的医生一到,就将对曼云进行破腹产手术。
我们这两个曼云在世上最亲的男人,蓬头垢面,面面相觑地站在抢救室外,焦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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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9月12日上午11:46。
亮了三个多小时的“手术中”的红灯灭了。几个满脸疲惫的医生走出了手术室。
我的儿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发出一声啼哭,还没有看一眼他的爸爸和妈妈,就又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的妻子曼云身上插满了管子,躺在抢救室的病床上,继续深度昏迷,仅靠仪器维持生命。
我,一个自从八年前母亲在我面前闭上双眼后就没有哭过的二十二岁男人,蹲在在抢救室门外的走廊上,无声地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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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9月14日上午9:03,离我和曼云的婚礼356天23小时57分种。
曼云永远离开了我。
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从孑然一人,变成夫妻琴瑟和谐,在还有五个星期就会变成三口之家的时候,又变回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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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费城,基督教堂墓园。
1954年9月18日上午10:00,离我和曼云的婚礼整整361天,小雨。
为我和曼云主持婚礼的牧师站在曼云的墓前,念道:“尘归尘,土归土……”
我同样一身黑,站在雨中,手拿一支白色百合,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静静躺在尘土之中的曼云身着结婚时的那件大红旗袍,胸前盖着她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一条灰色的手帕。
手帕上有我用自己的血写成的两个字--“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