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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诛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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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无恙——或者说楚策铮,说完名字后当真就离开了。程忘愚觉得有些奇怪,虽然这人的行事作风一向难以琢磨,但如此说走就走的离开,却难免让人多想几分,就好像这些日子的相处对他而言全然不甚在意一样。
好在程忘愚性格豁达,对人世间的聚散离合看得很开,于是照例回客栈给不醉打了些酒,随后也出发上路了。
从泽木镇往北是齐州。从前在山上时,程忘愚曾听清晖长老说起过,齐州好山好水,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方汀兰和阿萝的事让程忘愚心中不免有些郁闷,于是决定去齐州转转,也算转换一下心情。
程忘愚在驿站牵了匹马,带着不醉慢悠悠地出了城。
他现在的心境已和初下山时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急迫地想要收集完七苦回山的心情。毕竟,在山下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已经快赶上他人生前面十八年。
程忘愚坐在马上慢悠悠地晃,时不时解开酒葫芦喝一口酒。
在镇口外有一群洗衣归来的浣纱女,其中有几个见程忘愚相貌俊秀、气质出众,兀自红了脸。为首的浣纱女大着胆子对着他吆喝,说的口音程忘愚听不太懂,只能依稀分辨出什么“妖怪”什么“英雄”,程忘愚听了也只是笑笑,想来是她们将他认错成楚策铮,以为制服狼妖的人是他了。
又往前行了一段,经过了一条小溪。两个看起来约摸七八岁的男孩打打闹闹地从桥上跑过,跑在前面的那个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丢向水里,激起一圈圈波纹。
程忘愚想起从前在山上,自己也经常和褚贺苏晁他们玩这样的游戏,顿时玩心大起。他下了马,蹲下身挑了几颗石子,侧着身往水里丢去。石子没入水中,霎时由近及远地激起好几个水圈,惹得两个男孩频频发出赞叹的声音。
过了桥往北是一片小树林,不醉似乎很喜欢此地,原本醉醺醺地在睡觉,忽的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飞得无影无踪。
程忘愚骑在马上,想起之前和楚策铮洛子陵一起在河边烤肉的情形,情不自禁有些怀念起来。忽而又想到露宿郊外那天夜里做的梦,那个温文尔雅的青衣男子,和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心下又是一片唏嘘。
程忘愚边走边游,累了就随便找棵树凑和一晚,就这样不紧不慢走了几日,总算到了齐州附近。
往齐州的这条路是条商路,来往的人虽不算很多,但也绝不少。程忘愚一路风霜,几乎没好好睡过觉,于是决定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前往齐州城。
程忘愚在一家叫忘忧客栈的门前下了马,正要将马牵去马厩,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程忘愚。”
程忘愚回过头,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只见一团黑色的雾气已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想挡,然而那道黑气却快速侵入他的身体。不过须臾之间,他漆黑的瞳孔变得如血般通红,整个人神态如傀儡般木然起来。
黑衣人抬起手,将一道紫黑色的魔气缓缓注入程忘愚身体,蛊惑似地低语:“来,跟我走。”
程忘愚表情木然,睁大的血瞳里一片死寂,朝着黑衣人方向走了一步。
黑衣人斗笠下的嘴唇微微扬起,他转过身,负着手朝前走去,程忘愚也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
黑衣人带着程忘愚离开客栈院门,朝着另外一侧的黑色树林走去。两人一前一后,正要进入黑树林时,一道蓝色的剑阵忽然落下,紧跟着一个蓝衣男子从天而降。他伸出一只手在程忘愚背上击了一掌,低喝道“醒”。程忘愚只觉得脑子里那股混沌之气悉数散去,整个人重新清明起来。
“该死。”黑衣人低声咒骂,他身形瞬间闪现避开剑阵,同时向蓝衣男子挥出一掌,语气阴森道,“不想活了?竟敢坏我好事。”
蓝衣男子原地站立,一只手御着剑阵,一只手双指并起拈起剑诀。
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罩,牢牢护住程忘愚,而那起初落下的剑阵还在不断增加扩大,将黑衣人紧紧包围。
“道法无常,诸邪退散,流风回云阵,去!”
蓝衣男子低声念完剑诀,周遭剑阵腾空而起,化作利剑一般尽数向黑衣人击去。
黑衣人运起一掌抵御住剑阵,脚下同时浮现出一个紫黑色的法阵,身躯由实转虚逐渐变得透明。他嗤笑一声:“呵,原来是南华山诛邪剑派的小娃娃,这次便先不与你玩了,再有下次……可没这么走运。”
说完,黑衣人脚下的紫黑色法阵迅速收缩,人也随之消失不见。
待黑衣人彻底离开,蓝衣男子紧皱的眉这才稍稍松缓下来。他收起剑,走到程忘愚身边询问道:“这位公子,你还好么?”
程忘愚捂着头,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我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好痛,好难受……刚刚发生什么了?”
蓝衣男子道“:方才我经过此处,隐约感觉到附近有很重的妖气,于是在此暗中查探了一番,刚好发现刚刚那人对你施展妖术。这位公子,你可认识刚刚那人?”
程忘愚想了想,摇头道:“不认识。我之前本想进客栈投宿,突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一回过头就看到一团黑气扑过来……紧接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蓝衣男子沉思了一会:“如此,看来对方是专门冲你而来,这次不成,恐怕还会有后招。”
适才未曾注意,这会儿缓过劲来程忘愚才将来人看清。
面前的男子约摸二十出头,一袭蓝白相间的道袍干净出尘,背上背着一把发光的蓝色剑匣。头发利落地用发冠束起,剑眉星目,看起来一派浩然正气之色。
程忘愚见他出手孔武有力,眉宇间又正气昂然,俨然一副少年侠客的模样。于是道:“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侠士出手相救,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刚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着他一抱拳,“我叫程忘愚,不知侠士如何称呼?”
蓝衣男子道:“在下姓叶,名南琛,程公子叫我南琛便可。”
“南,琛。”程忘愚默念了几句,“好,记住了,那你也直接唤我名字就是。”
“呃,我……”蓝衣男子面露难色,“在下自小受师尊训诫,要克己守礼,不可随意直呼他人姓名,要不……我还是唤你程兄吧,”
程忘愚笑了笑:“都行,不过称呼而已,不必在意。”
几句闲谈下来,程忘愚刚刚的不适之感有所消散,他想起刚刚黑衣人说的话,对叶南琛道:“对了,刚刚听那人说你是南华山的?从前常听师父说南华山诛邪剑派的剑阵有多么多么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南琛有些意外:“程兄莫非也是道门中人?”
程忘愚有些不好意思:“嗯,实不相瞒,我师承明晦山沧澜剑派清晖长老,不过说来很惭愧,我道法和剑术都不擅长,给师门丢脸了。”
叶南琛道:“原来是沧澜剑派。家师天骄长老和贵派清晖长老有很深的交情,去年论剑会家师曾受邀前去作客,我有幸陪同家师一起,在明晦山小住了几天,收获甚丰。”
“论剑会?”程忘愚想了想,“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说不定早在那会儿我俩就见过了呢。”
叶南琛一本正经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容,他点了点头,道:“看来今日我与程兄属实是很有缘分了。”
二人相谈甚欢,一路聊到客栈。叶南琛见程忘愚脸色仍不太好,关心道:“程兄身体可还无恙?程兄独自一人,黑衣人又不知何时会再来,不知程兄此行是要去哪?若不介意,我可以护送程兄一段。”
听到“无恙”二字,程忘愚脑中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出楚策铮的脸来。想当初在枫晚镇,自称慕无恙的人也是这般说要一路同行。
程忘愚短暂地走了下神,很快又回神道:“我此行是要前往齐州,你我有缘结识,又出自兄弟门派,若能同行自是再好不过。”
叶南琛闻言陷入沉思:“齐州?实不相瞒,我这次下山正是为了处理齐州之事。”
“齐州之事?”程忘愚不解,“我听说齐州一带风土人情颇好,鲜少有精怪灵魅盘踞作祟,便是偶有事故,当地驻守的门派也都很快轻松解决了,能有何事需要南华山亲自出马?”
“此事说来话长。”叶南琛神色有些凝重,“近日里齐州有不少百姓离奇失踪,回来后皆是性情大变。有脾气温和的人变得暴躁易怒,有原本聪慧的人变得痴愚顽劣,但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和自己原本亲近的家人朋友不再亲密了,甚至可以说是变得冷漠。”
“听你这么说,就好像是原本的情感特质被人抽走了?类似于那些吸取凡人七情六欲的精怪一样。”程忘愚道。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叶南琛点头,“我之前去了趟齐州,找了几个失踪又回来的人了解了下情况,但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这些人好像都无一例外的失去了某一部分记忆,只有其中一个商人的妻子告诉我,他夫君之前去过泽木镇经商,而这条路是泽木镇到齐州的必经之路。”
程忘愚想了想,道:“我有一件宝物,也许可以查探下这附近有什么线索。不过,在这里或许不太方便。这样吧,我们先进客栈落脚,一会儿你来我房间,我们试试看。”
叶南琛点头:“如此也好。”
两人进了客栈,各自要了间上房,随后在程忘愚房间坐了下来。
程忘愚拿出寻心镜放在桌上,闭上眼开始施法与它感应。
几次使用下来,程忘愚对寻心镜可谓是得心应手,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清晖之前没有告诉他的妙用。只见一阵金光闪过,寻心镜发出轻微的震动,半晌后程忘愚睁开眼,对叶南琛道:“我用寻心镜感应了下附近有无不寻常之处,结果显示异动之处在西边。”
“西边?”叶南琛微一沉吟,“那岂不是……刚刚黑衣人带你去的方向?”
“不错。”程忘愚颔首,“虽然我不认识刚刚那个黑衣人,也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抓我,但直觉告诉我,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或许和齐州之乱有关。”
叶南琛蹙眉:“你是说,刚刚抓你的黑衣人,很有可能就是造成齐州百姓失踪的幕后黑手?”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程忘愚双手抱胸,那是他在思考时常有的动作,“你之前说,齐州那些失踪的人回来后皆性情大变,就好像身体里情感那一部分被人抽走了。我仔细想了想,刚刚那个黑衣人施法控制我时,我好像就有这种感觉。再加上他身上那股妖异的紫黑之气,味道和西边树林里的很像,我想,他们来源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味道……很像?”叶南琛有些惊讶,“程兄鼻子竟然这么灵,我完全闻不出来。”
“啊哈哈,这个嘛,这个不是靠鼻子闻的,算是……和我体质有关吧。”程忘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原来如此。”叶南琛理解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前去一探究竟,届时无论黑衣人的目的、亦或是齐州之乱的缘由,或许就都清楚了。”
程忘愚也正有此意,他道:“好,今日时日已不早,我们各自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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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程忘愚和叶南琛便一同出发前往西边那片黑色的树林。
出发前,程忘愚特地找客栈小二打听了一下情况。
据店小二说,这片树林通往一处叫“黑杏林”的地方,树林已经存在很久了,原本在若干年以前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树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子里常年萦绕着一股不散的黑气,附近的居民有不少进去过就没有再出来的,而那些出来的人都说,那黑气似乎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会让人在里头迷失方向,陷入可怕的幻觉之中。
不仅如此,林中还突然多了许多毒虫猛兽,谁要是被咬上一口,不死也得送掉半条命,能活着出来的,十个人里也不过就两三个。
俗话说事有反常必为妖,林子里的黑气绝非凭空出现,若非人为,便是有大妖在此盘桓作乱。
但令程忘愚想不通的是,此地作为泽木镇往齐州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上并不算偏远,若真是有妖魔作乱,照理说这么多年下来早该被驻守在附近的修仙门派发现,不至于毫无动静。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让程忘愚十分不解。
既然林子里的黑气有迷惑作用,黑衣人又为何要多此一举事先施法蛊惑自己?直接将自己引入其中岂不是更保险?
话说回来,他将自己引进去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让黑气侵蚀他的大脑,让毒虫野兽啃咬分食他的身躯吗?
像他这等“弱男子”,黑衣人若想取他性命犹如切菜,如此大费周章将他引进去,背后一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很快,程忘愚和叶南琛到了黑树林入口。叶南琛一路上忧心忡忡,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道:“程兄,保险起见,你还是留在外面比较好。你身体刚恢复不久本就虚弱,又与此事无关,实在没必要和我一同进去冒这个险。”
程忘愚想了想,对跟着过来的不醉道:“不醉,你就不要和我们一起进去了。若是十二个时辰内我和南琛没有出来,你便传信给明晦山,请我师尊清晖长老带人前来相救。”
不醉“啾啾”了几声,似乎想劝说他不要进去。
程忘愚摸着它的头,轻声安抚了几句,又转向叶南琛道:“我身体没什么大碍,足以自保,何况外头又有不醉接应,你尽管放心。”
叶南琛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二人检查了一番身上必要的物品,随即踏进了黑树林。
刚进树林,程忘愚就感觉天色明显暗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到交错着的树木上方是一片乌压压的黑气,萦绕在原本晴朗的天空之下,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叶南琛将背上剑匣里的佩剑抽出,谨慎道:“程兄,此处诡异,还需多加小心。”
他刚说完,程忘愚身后的树上忽然掉下一条蛇来。
叶南琛眼疾手快,一剑刺出,顷刻便将那条蛇斩成两截。
程忘愚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了一跳,他低下头,看到地上还在挣扎扭动的蛇头,身体一阵激灵,不禁后怕道:“这蛇看起来有毒,这片树林里不会全是这样的东西吧?!”
“很有可能。”叶南琛面色镇定,他看了眼脸色明显变白的程忘愚,询问道,“程兄,你怕蛇的么?”
程忘愚咽了下口水,说:“怕,我从小就怕,师父说,我上辈子说不定是被蛇咬死的,所以这辈子才会天然的恐惧这些。”
叶南琛一脸理解的表情:“我倒是也听说过这种说法……那,程兄要不还是留在外面吧?”
“不用不用,我跟着你就好。”程忘愚说着往叶南琛走近了几步,“走吧,正事要紧,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时间。”
叶南琛点头,随手捏了个剑指比在胸前,霎时一阵蓝光浮起,生出无数把小剑环绕在二人周身。
叶南琛的剑阵颇为有效,一路下来虽然蛇虫毒蝎不断,但几乎全都被牢牢的隔绝在剑阵外,偶有一两只试图靠近的,也很快被叶南琛一剑斩杀。
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始终没有看到别的出路。程忘愚望着这一片片诡异又黑压压的树林,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不禁道:“我总感觉刚刚经过过这,我们会不会一直在原地打转啊?”
叶南琛道:“我也有同样感觉,但方才我用灵力感知了下,并未感应到法阵幻境之气息,我于阵法之道所学不精,这布阵之人,功力恐怕远远在我之上。”
程忘愚从前在山上时曾听清晖说过,所有的阵法都一定会有阵眼,在不清楚破阵之法的情况下若能找到阵眼,也就相当于找到了出路。
程忘愚抱着臂暗自思忖。
寻心镜的作用是感知,几次使用下来他发现,寻心镜除开能感知世间情绪之外,也对一些特别的气息有所感应,所以他才能知道楚策铮的身份,也能知道那股紫黑之气的源头。
既然如此,假如此时他掏出寻心镜,是否也能感应到阵法的缺口所在呢?
程忘愚的心情因为这个猜测不由雀跃起来。他拿出寻心镜,熟练地施法启动,同时闭上眼感知。
一阵震动后,一道金色的光自寻心镜正前方射出,稳稳地落在对面一棵黑色的大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