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爱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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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数日过去。自从那天去过阿萝家后，程忘愚心里始终闷闷的。虽然给人造梦是好事一件，但美梦越美，当无法实现时，现实也就会越惨痛。
慕无恙倒是显得豁达许多，这日还难得地起了个早，带着洛子陵在泽木镇逛了一圈，收集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来给程忘愚。
然而程忘愚无心玩乐，他只扫了一眼，便走到窗边，撑开窗子看向窗外。
自从狼妖之乱解决，短短几日，街上的人比之前多出不少，各路摊贩走卒也增加了许多，一切逐渐恢复到本来的面貌。
程忘愚想到那夜离开时方汀兰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口道:“也不知道方姑娘那边如何了。”
“想知道？”慕无恙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你若担心，一会儿我们同去林府拜访便是。”
程忘愚刚好也有此意，二人一拍即合，当下便结伴一同前往林府。
两人刚走到林府门口，就见到几个家仆婢女慌慌忙忙地往外跑。
程忘愚拦住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婢女问道:“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都往外跑？”
那名婢女看起来一脸惊恐，犹豫再三才回答道:“前几日半夜，老爷突然急匆匆地出了府，结果今天早上带了个女子回来，说是要纳妾……夫人知道了，直接就冲到老爷房里去抓人，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动起手来了……夫人、夫人这几日好像变了一个人，头发不知道怎么全白了，脸上老得全是皱纹，也不像从前那样年轻好看了……”
婢女说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顿时害怕得哭了起来:“血，流了好多血，杀人了杀人了……”
程忘愚还想再问，那名婢女却使劲摇头，什么也不肯说了。
慕无恙一脸淡定地拍了拍程忘愚的肩，说:“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府的守卫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森严，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府，又看到不少慌张逃跑的婢女家丁，在他们的指路下来到了内院。
内院很安静，安静得显出几分诡异。随处可见的兰花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喜好，整体布置清丽而雅致，花虽多却不显庸俗，足见主人的蕙质兰心。
内院的房门敞开着，程忘愚和慕无恙走进屋，一眼就看见被纱账捆在床上的男人。
看到有人进来，男人瞪大了眼睛，被捆住的四肢开始不断舞动挣扎，拼命喊道:“救我！两位少侠，求求你们快救救我！”
“你是……林老爷？”程忘愚不禁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捆在这？方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我在这。”
一道沙哑而略显沧桑的声音幽幽响起。程忘愚循声而望，这才发现一旁坐着被帘子挡住的方汀兰。
“方姑娘？”程忘愚走上前，“发生什么了？林老爷怎么会被……”
方汀兰靠坐在帘子后方的雕花长椅上，宛如一张随时要滑下来的纸。她眼神枯寂地看着前方，轻飘飘地道:“我杀了她，将她的尸体扔进井中，又用石头封住了。只要我在一日，她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也别想出来。”
说完她看向床上的林老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不是要将她迎进门、与她长相厮守么？现在你永远也别想了。已经许了我的东西，又怎么可以再许给别人？没有这个道理的。”
林老爷圆瞪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惊恐、有怒气、还有恨意，却唯独没有丁点爱。他抽着气，用不成调的声音道:“你这个疯妇，疯妇！”
“我是疯妇？”方汀兰尖着嗓子，仿若自嘲般大笑起来，“是，我是疯妇，我若是不疯，又何以会为你变成这般模样！”
程忘愚从他们的对话里大概猜出一些来龙去脉，他上前一步，对林老爷道:“林老爷，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方姑娘一心想与你白头偕老，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容貌和身体做交换，你们原本不是很恩爱吗？为何短短时日竟会变成这样？！”
还不等林老爷回话，一旁的慕无恙冷哼一声道:“色衰而爱驰，既渴望平凡人的白头偕老，但当结发妻子真的老去时又无法承受，不过凡人骨子里的劣根性罢了。”
林老爷目光闪躲，试图为自己辩解什么:“我、我曾经是想与她白头偕老，可她是妖，妖根本不会变老！”
“可你在娶她之前不就知道她是妖了么？”程忘愚一针见血道，“既然你想要和她白头偕老，那她现在变老了，你又为何背弃她？”
“我、我……”林老爷声音低了下来，他瞄了眼旁边的方汀兰，又看了眼程忘愚，又理直气壮道，“我这是人之常情！之前那么漂亮那么貌美一个人，突然之间变成这样，换了你，你能习惯？”
“我能。”程忘愚语气坚定，“皮相之色终究不过表面，再好看的脸，若心灵和精神上不能契合，相处起来也不会舒服，更不会有‘爱’。真正的爱应该是从精神层面的，无论他的外貌身份是什么，只有纯粹被这个灵魂吸引，这才是爱。”
听到程忘愚的话，慕无恙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他来:“小鱼兄这见解正合我意，难怪我与小鱼兄一见如故，甚是投缘呢。”
程忘愚看了他一眼，继续对林老爷道:“你有一个真心爱你的妻子，为了你她可以付出一切。现在少女失踪的事也解决了，方姑娘的冤屈也得以洗清，你们本可以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
“白头到老？哈哈哈哈。”林老爷忽然癫狂地笑起来，“什么白头到老，不过都是托词！我介意的并非是她不会变老，我真正介意的，是从她身上映衬出来的变老的我啊！”
林老爷笑完，又垂下头，声音呜咽地哭起来。
方汀兰也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她爬到床上，跪在林老爷身边，想要伸手抱他却又不敢。她颤着手，边哭边道:“怀仁……你说啊，只要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依你的。但你、但你为什么要带那个女人回来，还说要纳她为妾，你知不知道，这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林老爷抬起眼皮看她，身体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他道:“其实我与嫣然早已相识相爱，她与你不同，虽然没有你那么美，却也不像你那般让我有负担。汀兰，我的确为你动过心，但也许就像刚刚那位公子所说，那……不是爱吧。”
方汀兰听完，原本还在流的眼泪突然止住了，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双眼逐渐瞪大，面目逐渐扭曲，直至有些狰狞。
原以为夫妻一场情深不移，殊不知那人早已满心满眼俱是春红柳绿，又哪还记得许过誓言的糟糠之妻？
方汀兰看着林老爷，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爱？那你对她——那个女人，难道就是爱了？我与你结发这么多年，为你付出这么多，竟还比不过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
林怀仁不知从哪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大声道:“汀兰，你很好，也为我付出很多，但我在你面前几乎感受不到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特别是最近几年，我越来越老，而你美貌如常……但嫣然不会，我和她可以真正的相守，也是在她身上，我才终于明白我要的白头偕老是什么。”
嫉妒和怨恨使方汀兰彻底疯狂。从她身体里最深处，那被隐藏多年的妖性逐渐禁锢不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林怀仁，你曾说过你爱我，说要与我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是你将我拖入这红尘！”方汀兰声音凄然，“可为什么，我为你舍弃容貌，放弃成仙的希望，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却还是不爱我？！”
方汀兰说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叫。
从她的指尖生出又长又尖的指甲，她大喊一声，抬起手，将那指甲悉数没入林怀仁的身体。程忘愚甚至还来不及制止，只听一声惨叫下去，林怀仁已经不再动弹，顷刻没了呼吸。
程忘愚和慕无恙俱是一惊，想不到方汀兰竟绝烈至此。
为了爱情，她放弃数百年的修炼，小心翼翼地学着做人。可同样也是因为爱情，让几乎已经变成人的她重新生出妖性，毁灭一切。
方汀兰收回手，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跪下来，朝着程忘愚和慕无恙磕了个头:“谢谢二位公子肯成全我的痴念，人间的规则我懂的，杀人偿命。我如今背负了两条人命，世间也再没有任何牵绊，我没有什么能感谢你们的了，唯有——这条命。”
语毕，方汀兰的身体一软，一团白粉色的光球自她嘴里缓缓吐出，飞向慕无恙。
慕无恙伸出手，那团光球落入他掌心，瞬间一阵浓烈的兰花香充满了整个屋子。
“这是……她的内丹，她把内丹给我了。”慕无恙看着那团光球，神色复杂，“三百年修为，因为一个凡人，竟说不要就不要了。”
方汀兰目光虚无地靠在床上，她的身子软得犹如一张纸，轻飘飘的，好似随时会被吹走。
不醉似乎发现了什么，啾啾啾地叫个不停，它扑着翅膀飞到方汀兰肩膀上，不住地蹭着她的脸。
“好美的鸟儿啊。”
方汀兰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不醉的羽毛，声音气若游丝的，眼里却隐约有了光。
“若是可以，真想随你一起飞回山里再去看看……看看没有遇见林怀仁的方汀兰，她的人生，又是怎么样……”
程忘愚忽然想到第一次看见方汀兰时，她长身立于月华里，披一袭清冷如霜。那时的她固然是很美的，却始终带着点忧愁，令人难以想象原本的她是如何明媚灿烂。
然而此刻，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发自内心的笑了。虽然她的容颜变老了，原本细嫩的皮肤上布满皱纹，可程忘愚却忽然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出了更甚初见的美丽，理解了林怀仁当初的心动。
程忘愚忽然明白了，原来影响容貌的从来不是年轻或者年老。
人人都怕老，但人人都会老，只有当你接受了时光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并坦然处之，美丽才会从你心灵深处自然浮现出来。
方汀兰的手还停在不醉身上，人却不再动了。
不醉似乎有些焦急，转头看向程忘愚，又看向方汀兰，不停地啾啾叫着。
程忘愚轻声道:“方姑娘？”
方汀兰没有应。
程忘愚又唤了一声，方汀兰还是没有应。
慕无恙淡淡道:“小鱼兄，不用喊了，方姑娘万念俱灰，自绝了心脉，我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尽管早已猜到结局，程忘愚还是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闷重感压向心头。
“无恙兄。”程忘愚低声道，“我们……是不是不该来泽木镇？如果我们没有来，也许方姑娘和林老爷都不会死，事情也不会弄成这样。”
慕无恙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程忘愚的肩膀，安慰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你和我能够决定的。往好的方面想，好歹我们制服了狼妖，救了那些失踪女子的性命，这难道不是功德一件吗？”
程忘愚没说话。
“小鱼兄，别不开心了。”慕无恙又道，“你看，那是什么？”
程忘愚随着慕无恙的话看去，只见一道上次在马小五家看到过的浅浅的白光从方汀兰的身体里飘出，一路飘进了程忘愚腰间的口袋。
“这是……‘老’？”程忘愚语气中惊讶又带些感叹，“想不到，得到它的代价竟然如此惨烈。”
慕无恙情绪处理得极快，他伸了个懒腰道:“世间比这惨烈之事大有所在，无论贫富贵贱，上天赐给每个人的烦恼和痛苦都是一样份量的，若非如此，又怎能称之为‘七苦’呢。不管怎么说，好歹这趟也算有收获，离小鱼兄炼魂之路又近了一步。”
说完，他自顾自往门外走去，“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话说，这方姑娘的内丹还挺滋养，我现在整个人懒洋洋的，只想回去大睡一觉。”
程忘愚思绪纷乱，不自觉中就跟上了慕无恙的脚步。
两人一路出了林府，在回客栈的路上，程忘愚随口道:“既然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不如我们抓紧时间继续上路吧，这里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对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我们？”
慕无恙明显一愣，随即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小鱼兄这是和我待习惯了，离不开我了？”
程忘愚此刻没心思说笑，横了他眼道:“你别乱想，我没那个意思。”
慕无恙难得的没有继续打趣，忽然停下来，一本正经道:“小鱼兄，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程忘愚回过头:“什么？”
慕无恙道:“这些日子以来和小鱼兄一起经历了许多，让我感悟颇深。这段记忆很珍贵，也很难忘，如果可以，我也很想继续和小鱼兄一起游历，但因为一些事，我大概不能和小鱼兄继续同行了。”
他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我要离开了。”
程忘愚闻言一怔。
之前在枫晚镇，当慕无恙提出要跟着他一路同行时，程忘愚内心其实并无所谓。在他看来，多一个人作伴也没有什么影响，何况他也不觉得慕无恙会久待。
程忘愚做好了慕无恙随时会离开的准备，然而当这会儿他真要走了，程忘愚竟莫名生出几分不舍的情绪来。
程忘愚想了会儿，问:“那你还会回来么？”
慕无恙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想我回来么？”
程忘愚避开了这个问题，回答道:“你既然要走，一定有你的原因，谈什么什么想不想的。”
慕无恙点头:“既然没有挽留，那就说明不想我回来，好吧，那就不回来了。”
程忘愚还想说什么，慕无恙却当真掉头就走了。
他走出几步，忽而想到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对了小鱼兄，相处这些时日我一直未以真名相待，今日既将一别，也当以真名相告。我告诉你，你且记住了。”
他勾勾手，示意程忘愚凑近了去。
程忘愚仿佛被蛊惑般，身体不自觉靠近过去。他鼻间涌入一袭清冷的木檀香味道，耳边是温热而清晰的低语，“我的真名叫——楚、策、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爱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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