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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日本人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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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走了,四散各地的人们开始陆续回归故里。报纸上也登了杭州艺专即将迁回旧址的消息。薇薇眼里浮现出艺专那栋高大的,没有前窗的教学楼。楼下那个身影步履匆匆,薇薇甩甩头,这画面也就自然消失掉了。
报馆早刊了薇薇回国入上海美专教书的消息,杭州艺专也于11月份全部搬迁完毕。两样消息,都是美术界不小的盛事,但他们谁也没有出现在对方的面前。
快到寒假的时候,父亲打了电报说要回来看看,薇薇就早早料理完学校事宜,带着张妈回了杭州。
好一番打扫、洗刷、修剪,才又将家弄得欣欣向荣起来。等待父亲的日子闲散而舒适,薇薇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张妈做好的吃食在等着她。等父亲一行人到了,自然是免不了一通忙碌,尽管四处都还萧条空旷着,但此时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国人自己,再也不用慌张和胆怯地出门的感觉,真的让人舒心且踏实。
这个春节,薇薇常是开车在路上奔走的状态,在城镇,在村庄,在旷野中看过了爆竹,彩灯和漫天星光,这样的节日特别而温暖。
这个寒假,虽然因着父亲的回归忙碌而辛苦,薇薇却还是胖了起来,脸色重新有了红润。
寒假结束前,父亲回了香港,学校里的一堆事务已经在等着薇薇处理了。
西画系再聘老师的申请一早就递上去了,但因为学生人数不多,能省的经费自然要省的,校长压着薇薇的报告直到快放寒假才放出了招聘西画系老师的广告。
开学前面试的任务自然落在薇薇头上。前后统共约见了六七位老师,薇薇选了四个人报给校长,最终定下来的三个人都不是薇薇名单里的人。校长不等薇薇来质问就主动给她做了解释,谁是谁的弟子,谁又是谁的小伯子,谁来了有利于财政部的拨款,理由个个叫薇薇都无法反驳。
有了新的老师加入,系里的工作稍稍能松了些,薇薇也就能抽出一点时间画一画画,可是几个月的生疏,令她的画越发凝滞,仿佛没了灵气,一笔一笔都是机械上去的,薇薇常常画了一半就灰心,毁了重来再重来,几乎毁掉了她所有的信心。
薇薇又拾起了酒杯,从米酒到黄酒,从红酒到白酒。系里经费紧张,薇薇自掏腰包张罗了许多场酒局,渐渐大家都对这个外表温婉美丽的女子刮目相看起来,豪爽是豪爽的,可也太过了些。
薇薇这一颗心软了硬,硬了又软。流言对她是没有攻击力的。只是在张妈劝她少喝些酒,伤身体的时候,她会软下来跟张妈笑着撒娇“我要一副好身体做什么呢”。
四月份,又到了学校的写生季,薇薇本来不必带队下乡的,但是两个学期忙碌下来,她实在是觉得要在这校园长出犄角来了。因此她主动领了任务,与助教小何一起带着二十多个孩子,一路南下,曲曲折折就到了乌镇。镇上可住的地方不多,孩子们四散住了几户人家,薇薇选了一户跟孩子们住在一处。白天薇薇带着他们在街巷中穿行,从景到人画了个遍,晚上天气好的时候,薇薇就跟孩子们在院子里聊一聊天,唱一唱歌,看一看星星也是十分快意。
却不想,会在这里碰到顾安池。他也是带着学生来写生的。想一想,倒也不觉得意外。
许多年不见,他们还是远远的,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对方。
顾安池是知道薇薇的,他知道她从香港去了巴黎,又从巴黎回到了上海,他知道她成功的样子,知道她画作的模样,他知道她修好了杭州的房子,甚至知道她跟张妈在杭州过年的情形。他知道却没有去找过她,无论上海还是杭州,他们的距离并不遥远,但顾安池没有踏上旅途得勇气,她走了那么多年,她走的那样好,他这样隔着距离看她就好。
薇薇看到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弯腰给一个孩子边示范边讲解,看上去不动声色,眼波里却全是秋色。
顾安池站在那里并没有走开,他手搭在身前,仿佛很恭敬的样子耐心地等薇薇,他们总该说些什么的。
见薇薇脱离了人群,顾安池赶紧走上去,微笑着跟她搭话“好久不见”薇薇也一笑“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薇薇心里不免凌然,面上却十分淡然地说“还好”
跟着顾安池来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那女子认出了薇薇,不免欣喜地上来打招呼。薇薇回国时间不长,却已经成为圈子里的一面旗帜,才华、美貌与特立独行无不成为故事在传播。
一起晚餐的提议是女老师提出来的,薇薇认真做了推辞,可是顾安池都开了口邀请,她不好硬驳他的面子,于是三个人不失礼貌而尴尬地吃了顿晚饭。
顾安池他们因为来的晚,镇子上已经没了能容纳他们的地方,所以他们是将自己安顿在镇子外面的旅馆里的。
薇薇他们明日过后就该返校了,顾安池却要在这里停留一周,两个人就此道别也好,只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第二天薇薇刻意避开人多处将孩子们往镇子更深处带了去,到了几乎无人处薇薇才放开大家去各自找角度,可明显这里的景色不够精致,但薇薇还是要大家自己发现美的角度“这世上一草一木都是美的,能不能发现就看你的心了”说完了这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那人当年说过的话。
孩子们散开,薇薇则找了块树荫坐下,拿出画本子,可是直到光线全部上来太过刺眼,她的那一页纸也还是空白。
午后又是一场不小的雨,大家就只能躲在房间里休息。顾安池却找了过来,她开门看到他收了伞,转过来却见肩膀全是湿的,她只好让他进来,递给他毛巾叫他擦拭。
薇薇不知道他会来,被子还摊开在那里,那半掩半开的造型,不知怎的就增加了房里的暧昧气息。薇薇不动声色走过去将它们重新叠好,倒了杯水给顾安池放在手边,两个人就拉开距离坐了下来,两人都没有先开口。顾安池是鼓足了勇气,找了许多家才找到这里,来了却不知道该跟薇薇说些什么,仿佛一说,这些年的日子,这些年的思想都会漏了出来。而薇薇却不屑于说什么,说什么都是惘然,他们已经离得太远太远。
“伯父还好吗?”“好的”
“小弟也该18岁了吧”“是的”
“张妈一直在上海陪着你的吗”薇薇虽然有点诧异他连这个也知晓,却也还是不动声色地答道“是的”
“这样便好,有个人照顾你,总是好的”
“......”
“我中途离开了艺专,现在还是回了艺专”
“......”
“我看过你的静物画,在静安寺那边的美术馆......画的很好,你的眼界这样好,真替你高兴”
“......”
“我已经改画国画了,实在是努力过,太难就放弃了。”
第三日一早吃过早饭,大家就各自回房取行李出发。薇薇拎着极重的箱子,背着画具,着实有些狼狈地跨出院门,就看到顾安池背着手站在街边,低头锁眉,在清晨透明的光线底下,他单薄的身形,微缩着肩背,使他看上去有一种仙风道骨般的萧瑟气。
听到声音,顾安池抬头看到薇薇,立刻三两步过来,笑着接过她的箱子和背包“我来送送你......们”
“谢谢”行李的确是重,薇薇也就由他去了。一路上孩子们渐渐汇聚在一起,却没人能从顾安池手里接得过薇薇的行李。
等车来的时候,薇薇将背包打开,取出里面的画本递给顾安池“这个留给你吧,太重了”她没有其他能够送给他的东西了,他当年给了她画本,她还给他一样的,两不相欠。
顾安池微笑着接过来,手指不自觉地摸摩挲着上面的图案。
这几日的这几面,薇薇对顾安池的目光几乎都是一扫而过的。这时候却肯静静地看着他。七年不见,他的确成熟了很多,曾经清澈的眼睛跟着眼窝一起深邃了下去,脸颊骨骼分明,却还是保持着好看的弧度,只是眉头微微拧着个川字,总像是有心事的样子,看得薇薇心里有些发紧,只好背过身,车子恰好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