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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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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要来的时候,薇薇定下了去敦煌的计划。她虽然从欧洲中心回到了祖国,可是这两年不是呆在杭州就是上海,这地方是家乡,却不是全部的中国。薇薇记得在大学图书馆看到《西域考古记》的时候,一颗种子就暗暗种在了心里。斯坦因的确严谨而执着,他的中亚探险之路在欧洲掀起的是一股东方浪潮,在薇薇心里掀起的却是一股痛惜和难过。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从东到西,即使穿越炮火,也不能阻止她,张妈虽然流着泪百般劝阻,薇薇却也只是撒个娇就糊弄了过去。
最终,薇薇带着助理小何、水生和浩然三人一起踏上了西行路。
火车到达西安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时分,暮色中的一段残破城墙,将城里城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城外田野一望无际,点点星火点缀着的茅草棚屋在暮霭里难以隐匿。城里人潮熙攘,昏黄街灯映着面色淳朴的面孔,更显得亲切柔和。薇薇在一路烤红薯、炒货、面摊子飘过来的香味里,体味到与家乡不一样的烟火气。
在西安小住的几日,通过中山书院的联络,他们终于找到了西行的向导,博物院的一位考古专家李教授,定了两部牢靠的车子,一部装了所有的装备和薇薇,一部装了四个伙伴就这样踏上了西出阳关的旅程。
薇薇随身带着斯坦因的书,只是方向是与他的探险逆向而行,穿越河西走廊,到敦煌。汽车离了西安先向西再而向北再向西,一路几乎不停歇,一日行程也不过二三百里。不出三日,一行人已经灰头土脸完全融进了大西北的颜色里。在平凉宿的那一晚,薇薇就有些感冒的迹象,这一路又走了两天才到兰州,薇薇已经发起烧来,少不得耽搁了几天时间。好在靠着些点滴薇薇也算熬了过去。
兰州几日,众人第一次洗去满身的泥土,站在黄河岸边就着早晚的凉爽,竟也十分惬意。小何助理十分细心,找了一家能够吃的到米饭的馆子,几个人吃饱喝足才好意气风发地继续西行。店老板听说这一群人要去敦煌,忍不住叨叨“那地方荒的啥都没有,去弄啥哩。”
出了兰州城,就真的是几十里见不到一个人影一片村庄了,一部车子的司机因为第一次出这样远的路途,说什么再也不肯再向前走。几番争取后只得放他走。众人少不得返回兰州另雇一辆马车将油桶、粮食水和帐篷等装备腾到车里,孩子们互相换乘着汽车和马车缓慢继续向前。
过了嘉峪关,风里都带着沙子往脸上刮,薇薇拿围巾纱巾将自己包裹成了颗粽子,但仍然会被一些风里夹着的小石粒打的生疼。一天走下来别说是人,就是一片草都见不着了。累了就靠着座椅休息,饿了就靠着马车梆子吞几口干粮。虽然艰苦,众人在一起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吃苦心里却是快乐的。
又缓慢前行了大约三日,敦煌城的影子总算出现在眼前。
城虽然小,倒也有些人气,马车骆驼毛驴在马路上驮着货品来往,也颇有一番热闹的味道。薇薇因为抱着极大的目标而来,因此什么苦都不觉得苦,唯有吃饭这一遭,于她而言实在是艰难的。这里除了牛肉就是羊肉,牛肉勉强还能吃一两口,羊肉薇薇简直闻不得一闻就要吐出来。西北人的面食在他们嘴里看上去十分的香辣过瘾,在薇薇嘴里就有些难以下咽。薇薇想还是自己没饿着,饿了自然什么都咽的下去,她就横着心自己跟自己抵抗起来。饿了才吃,有时候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两天才吃一些东西。
第三日一早,充足休息了的一行人才往莫高窟出发,到了沙地边缘车子是进不了的,小何他们从附近村子雇了几批骆驼,这才于傍晚十分到了石窟跟前。因为晚了,只得拿出帐篷扎营休息。夜晚的沙漠星空密布,薇薇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低而浓密的星河挂在头顶,仿佛伸手可触。偶有流星一颗一颗划过,薇薇莫名就想到了一些人一些事。好在是旷野,没有人能够看得到彼此,薇薇放任泪水不断滑落。
从沙漠升起的朝阳中醒来,是件多么难得又幸福的事。心旷神怡都不足以表达众人心里的满意。可这满意根本无法跟见到洞内壁画时候感受到的震撼相匹敌。尽管斯坦因的照片和书描绘在前,但那又怎么能与这些壁画媲美。
朝阳略微照进洞口一点的时候,整片整片佛陀世界也就渐渐亮了起来,众人在这佛光升平的世界里看傻了眼。小何激动地拿出相机想把眼前的壁画一一拍进相机,薇薇伸手阻挡了下去,她摇摇头指着地上的阳光说“光线会破坏这些矿物颜料,你看造窟的人多么聪明,阳光只能照到这里”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各司其职,小何于石窟和敦煌城来回奔波,为大家安顿生活事务。李教授用小电筒一个窟一个窟查看壁画、造像和石碑上的文字落款,一一编号并作记录。薇薇带着长生三人每日沉浸在洞窟里临摹壁画,不肯放过每一幅每一面墙壁。不知不觉已经半月有余。
沙漠的天气变幻莫测,一时万里无云一时黄沙遍地。这天小何出去敦煌城采办物资却久久不见回来,下午四五点钟忽然就刮起了沙尘暴,薇薇不免很是担忧小何,风慢了些时她想要去寻小何,被长生他们挡着。长生解了骆驼将浩然留下照顾薇薇,自己一头就钻进了风沙里。薇薇在惴惴不安中等到夜幕降临,等到星光漫天,才听到一阵隐约的驼铃声,她赶紧爬出帐篷,借着篝火和星光看到一支驼队远远地向着这边走来,只是,不能确定这是小何他们还是土匪。是的,薇薇他们遇到过土匪,抢走了相机、衣物和水,倒也并没有十分为难他们。薇薇在夜色里紧张得发着抖,浩然进帐篷拿了把铲刀攥在手里紧紧盯着那一队人由远及近。
驼队在几步开外停了下来,几个人跳下骆驼,踏着星光,像英雄般一步步朝着薇薇走来,薇薇愣怔地盯着长生身后那张不真实的的脸,直到他走到薇薇面前伸手理了理她快要掉下去的披肩,她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怎么会”
“是我,薇薇”这声音一如当年般柔软而清澈。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荒漠上,在这夜色里,看到这个人,听到这个声音,薇薇紧咬着的牙关突然就松了,眼泪不自觉地浮现上来,她扭头走进自己帐篷,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顾安池并没有追进来,他转身跟众人一一握手寒暄,帮着大家将食物和水卸下来后,又帮着大家重新坚固被风沙摇撼了的帐篷。众人不免好奇他的来历和经历,顾安池只是笑笑,倒是小何主动讲起他们如何相遇,如何遇上沙暴,如何被长生找到然后抹黑回到这里的经过。待小何将顾安池的行李安顿到自己帐篷里,一切才算妥帖,顾安池微笑与大家道了晚安才拍拍身上的沙土,到薇薇帐篷那里站定,见薇薇没有理会他,他索性一屁股坐了下去。盘腿轻轻靠着帐篷,缓缓说“薇薇,这里的夜真是美,真是静”他深深地吸着这里略带沙土气息的夜的味道,这一路揪着的那颗心终于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放松了下来,并且似乎这半生都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这样愉快过。
顾安池是从张妈那里得知薇薇来了西北,又从美专那里打听到他们的行程安排,就这么一路仓皇地追寻了过来。要不是下午那场沙尘暴,他还能早一些见到薇薇。她瘦了许多许多,头上裹着层层围巾纱巾,配着单薄的身形,看起来像颗豆芽菜似的站在篝火边上,恍如初见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娇小。
天亮了,众人默契各自忙碌起来,薇薇却还不想动,不想出去。她听到顾安池的脚步声来了又走了,一遍一遍,她就看着帐篷顶上的光线一点点移动,直到光线刺了眼才坐起身,用牙刷蘸着盐粒刷了两遍牙齿,就一口水漱漱,再用毛巾一角沾一点水慢慢拭了眼睛和嘴巴,嘴巴干裂起皮好些天了,脸颊倒因为结着一层灰尘,反倒没有晒伤。只是头发都结了块,薇薇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最后绞成两根麻花辫,才套上靴子出了帐篷。
顾安池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薇薇,娇俏里透着股帅气,他情不自禁微笑着伸手轻轻捋了捋她的麻花辫。看到薇薇眼里的疑惑,顾安池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失恰当,立刻收回了手。转身到柴火上边上取了一只茶缸递给她,里面满满一杯飘着蛋花的热牛奶,看着她喝下,又递上饭盒,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西瓜和面包粒,薇薇许久没见过水果吃了两块就摇头说“没胃口”。顾安驰也不勉强,看她背起画夹,就上去接过来随着她往窟上头走去。
“你计划什么时候回去”
“跟你们一起回”
“我们的车子坐不下”
“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薇薇突然停下脚步,抱着胳膊盯着顾安池,顾安池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而浓郁,但眼光里有些不再是顾安池一眼就能读得懂的情绪。
顾安池在她的目光里,只想逃,却不舍得逃。他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好像要甩掉自己的思想。
“怎么都好,你不必管我,我......待两天就走也可以”他硬生生掐掉了陪你两个字。
顾安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呆了这些壁画、造像,如获至宝。他时常跟着薇薇,看她画画,提醒她歇息,他们默契而又不失礼貌地保持着距离。众人了然他们与众不同的关系,谁也不去打扰他们。他偶尔替代小何帮助大家准备晚餐,竟然丰富到有蔬菜和点心。
早出晚归的一群人,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地沉浸在片古老艺术奇迹里,直到不得不返程,众人才渐渐从这场盛宴中抽离。
顾安池一路跟随,薇薇也没有反对。火车到了上海站,顾安池也并没有直接回杭州的意思,仍旧一路护送薇薇到住处。张妈提前接到薇薇的电报,早早从杭州赶来上海。她见顾安池送薇薇回来,又是诧异又是高兴,连忙邀请“顾先生快请进来,我做了蟹黄包和小馄饨”浑然不顾薇薇递过来嗔怪的眼神。
“不了,张妈,时间太晚,我这一身的土,进去倒弄脏了您的屋子”
“哎呀顾先生,这可见外了。不怕不怕啦,快进来歇歇,吃饱了才好有力气收拾自己”
顾安池不免看向薇薇,薇薇也不好不理,淡淡地跟着说
“吃点东西再走吧”
顾安池这才摘了帽子,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进到屋子里。
这间不大的客厅,上上下下布满了薇薇的画,都是顾安池没见过的,画作以静物为主,每一张都有着令人震惊的风骨,亦西亦中,诗意而静美。除了静物,就是风景,有典型的异国街景,有弥漫阳光的林子,有无波的湖水,有清晨也有日暮,但无论绿茵多么饱满,阳光多么充分,这些画里都透着一股子凝重气。看着看着,顾安池不觉红了眼眶,他仿佛看到她一个人怎样坚强着,一日一日挨过这悠长的光阴和孤寂。
薇薇换洗了自己,擦着头发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顾安池在自己的画作前出神,不免觉得尴尬。她递给他一块崭新的毛巾令他去洗一洗,顾安池却是一动不动。
“顾安池?顾安池”薇薇叫了两声,他才晃过神,埋头走进盥洗室。
开了水龙头,顾安池张手捧一捧水把脸埋进去,在流水的掩盖声中,难以自禁地哭了出来。
张妈现蒸好了包子,煮好了小馄饨,满屋子的香味引得薇薇胃口大开。不见顾安池,薇薇冲着盥洗室努努嘴,张妈轻轻敲敲门叫道“顾先生,馄饨好了啊,快来吃”
顾安池赶紧收拾好自己出来,边吃边跟张妈道谢“很好吃,谢谢你张妈”
张妈看到仍旧有些灰头土脸的顾安池,不免心疼。听到他说好,就赶紧说“那顾先生你可要常来啊,我好多做些好吃的给你,你是知道的,小姐胃口极小,做好的东西都叫我一个人吃掉了,呶,把我吃成了这个胖样子”
顾安池和薇薇都笑了,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美,那样干净,那样融化得了他心里的坚冰。
第二天一早,顾安池就回了杭州。薇薇则纵容自己休息了两天,才去学校里报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