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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飞机在香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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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香港机场平稳落地,父亲早已带着陆小姐、张妈在机场外守候。一别几年,大家各自有些变化,倒是父亲比薇薇走时显得光鲜精神了许多。张妈不停地擦着眼泪说:小姐长大了、长大了更好看了。
回到家里,映入眼帘的还是堂屋条几上姆妈的相片,跟走时一模一样,她的房间也是一样不少,床头还多了一张她走时带走的那张全家福。衣柜里的衣服也满满当当的都是她没有穿过的新衣服,父亲讪讪地在薇薇身边说“这些都是小......陆小姐专门为你挑的”
在家几日,薇薇看这个新姨娘对父亲体贴入微,对下人们也温柔和气,倒是十分的贤惠,遂放下了心,于是耐心说服父亲许她回内地探亲。其实父亲又何尝不想回去,父母大人的坟茔尚在家乡,一想到他们在怎样的孤苦伶仃无可依靠中逝去,父亲就难过自责的要死。让薇薇冒险回去虽不舍得,也好过没有人替他在父母坟前上一柱香磕一个头。
薇薇很快买了票,先从香港先到了广州,再从广州颇费了些周折地坐上了北上的火车。这一趟火车比之以往更是波折,时走时停,一停就是两日。出发前薇薇发了电报给杜少丰,但这样波折的行程却是薇薇无法估计的。火车终于到了南京,薇薇并不报希望能有人来接,却不想一下车子,就看见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杜少丰,他灿笑着跟她招手,一堆人过来帮她提了行李,杜少丰领着她的手拨开人群一路穿行,终于是坐上他的车。
薇薇不免抱歉这没一点准头的行程,杜少丰却毫不在意,“不算什么,只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而已,我天天叫人盯着,来接你不麻烦的”
杜少丰将她安顿在南京政府的招待所里,这里外表隐蔽,但内里却非常精致,房间不仅大且推开窗就能看到梅花山,此时的南京正是梅花将开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暗暗的花香,这种味道与巴黎、与香港那样不同,薇薇深深地嗅着却嗅湿了眼眶。
晚上杜少丰安排了盛大的欢迎宴,所有去巴黎考察的团员长官们不仅都到了,家眷也几乎尽数到场,宴会厅里气氛热烈到让薇薇有些不适,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国人的面孔,薇薇哪里认的过来,可是当中就有人认出了薇薇,叫着薇薇的名字就扑过来,薇薇一时想不起对方,那女子颇有些难过的提醒薇薇“杭州艺专”
“杭州艺专?......你是.......许文婷?”
“是啊,是啊,我们是一个教室里画画的战友啊”
“啊...真的是你”薇薇开心极了,竟然能在这里轻易遇到故交。
这场盛大的欢迎晚宴,立刻变成了两个人的聚会。她们躲进了小客厅,自顾自地聊起往事。众人也都理解,因此也不去打扰她们。
“顾安池......你可还记得”文婷试探着问到这个名字,“记得的”薇薇稍稍一顿淡淡地回答。“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大家都说你们是一对璧人......却没想你们各自走开了......我听说他是跟着艺专南迁的第一批人”“我们并不是一对......他是我的美术老师,对我大概是有义务,所以照顾我多了一些”薇薇云淡风轻地说。
“你也知道这战事,交通、信件全是不通的,现在也不知道艺专的老师都怎么样了,云南那边好艰苦的勒,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还记得郑老师,郑秋明?他娶的可是我们的另一位同学叫冯宛如的......”这个下午,文婷如数家珍将自己和自己知道的他们所有共同认得的人行踪都做了汇报。薇薇有一些记得,也有一些忘掉的,心里叹息着他们都曾灿烂地在彼此生命中擦肩而过,并且痕迹模糊。
最后聊到杜少丰“你不知道,部里数他升的最快”然后压低了嗓子,凑近薇薇耳朵说“他娶得可是部长夫人家的小姨子,这下可又得连升三级了。”看到薇薇果然也只是笑笑,又放心地说“杜少爷可是倜傥惯了,上上下下都喜欢的紧,家里那个是管不了的”
薇薇在南京的日子过的飞梭一般,大家轮流做东,天天抢着要约这位异国归来的大美人,杜少丰始终是陪在薇薇左右,不管多晚都亲自将她送回宾馆才肯离去。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薇薇简直被大家这一份深情厚谊弄得不安起来。
这天杜少丰仍旧开着车送从酒会上抽身的薇薇回宾馆。夜里的街道人迹稀少,没走多久天上忽然飘了些小雪花来,杜少丰来了兴致说要去江边。车子拐上江堤方向,几乎没有路,路灯所达之处荒草丛生,薇薇虽有些心慌,可杜少丰还是坚持把车开到了江边才停下车。下了车他拉着薇薇顺着车灯向江边跑,像个孩子般高兴,薇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杜少丰,不免也觉得高兴,仰头去看从夜幕深处飘落的雪花,却不妨猛然就被杜少丰一把抱进了怀里。
薇薇克制住惊吓,垂下脸看着杜少丰。薇薇这双深渊般的,无波无澜的眼睛,像一个漩涡吸引着杜少丰,他情不自禁低下头想去吻一吻她。薇薇扭头躲了开去,伸手推他却推不开,她只好用鞋尖狠狠踢上杜少丰的小腿骨,一阵钻心的痛,让杜少丰不得放开薇薇,踉跄着跌坐在地上。他挣扎几下想站起来,可是腿脚发软,站不起来。这种无力,可不恰好像自己对薇薇的感情一样,竭力而不能达。他颓然放弃挣扎,不甘心地说“薇薇,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薇薇就那么站着,静静看着他狼狈。
夜幕下的江水神出鬼没,借着车灯现出一点身形,更映得夜色荒凉。两个人各怀心事在微风里静默着。
“你知道吗,我曾经多么后悔离开学校,可恨当时我被那些所谓的英雄主义烧昏了头。如果那时候我不离开学校不离开你,或许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据我于千里之外了”
杜少丰鼓起劲攀着身旁的一棵柳树,摇晃着立了起来,试图走向薇薇,可是他进一步薇薇就退后一步,杜少丰颓然地停下脚步。“你还是这样,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就像当年一样”
“你是有家有室的人”薇薇淡淡地说。
“不要.......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杜少丰借着酒劲撒了声喊,鼻子却一阵酸涩,他转身将头抵在树干上,不让自己败得太难看。这样疲弱的轮廓,与以往意气风发的杜少丰判若两人。
薇薇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枉然,只好默默站着,在这深夜时分,在一辆黄包车都叫不到的地方,薇薇不想再惹杜少丰更多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被风吹散了些酒气把,杜少丰终于抬起头,略带自嘲地笑着对薇薇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送你回去”
上车的时候薇薇有一丝犹豫,杜少丰直接拉开车后门跟她说“你坐后面休息一会”薇薇不免为自己的戒备感到抱歉。
第二天醒来,薇薇收拾了行装,托酒店订了回杭州的车票。但还是觉得应该跟杜少丰道一声谢,于是就打了电话给他。电话那头的杜少丰没有料到自己昨晚的行为会产生这样大的后果,他小声哀求着薇薇“在酒店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到,我送你去车站,还有很多事要跟你商议。还有,你要找的人我也在帮你找......”薇薇还是立刻就上了车子。
到杭州已是下午五点多钟,薇薇叫了辆车子,却不敢向家走,她让司机随意送她去一家酒店就好,司机自然把她送到了杭州最好的德福隆酒店。
睡了一觉醒来,薇薇才带着父亲给她一串钥匙,叫了车回南山路的家。虽然知道可能物是人非,但这栋自己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再次映入眼帘的时候,薇薇还是几乎认不出它。塌掉一半的墙头上长着苔藓,残破的门头几乎不剩片瓦。原先的黑漆木门上结着厚厚的灰,早已没了庄严,锁头倒是还在,可拿着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它。不得已,薇薇只好不顾形象地从断墙那里攀进院子。房子倒都还在,可是门窗已荡然无存,想必是被有需要的人挖了去。房间里蛛网与陈年旧灰遍布,几样破家具零散地倒在地上,还好堂屋,姆妈的房间,书房,画室都没走大形。楼梯断掉了几阶,薇薇不敢上去,听到院子里有响动,赶紧出来看,却是一只花猫窜了出去。东边的厢房、西边的厨房也还在,但看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后院的杂草密实地长满了院子,当中的那几棵桂花树还在,也高大了许多,那可是母亲亲手栽下的,每年母亲会带着张妈打桂花下来给他们做桂花糕。
薇薇那始终在眼眶里涌动的泪水在看到桂花树的这一瞬,终于跌落下来。
从老房子出来,薇薇凭着记忆,走了几条街可还是迷了路,她只得叫了车子送她回酒店。
第二日一早薇薇就赶回了萧山老家,守着祖屋的常伯穿越荆棘,将她领到了祖父母坟前,那坟顶上高高地培着新土,坟茔周身一圈半人高的迎春花枝条茂密。薇薇将祖父母爱吃的几样点心果子摆好,焚上香倒上酒,退后几步,依着大礼重重地磕了九个头。她替父亲、大伯和小伯对祖父母一遍遍说着“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奶奶”、“我们不孝,让你们受苦了”
陪伴过薇薇童年、少年时光的两位慈祥老人,就这样成了永远镌刻在石碑上的几个字——沈延年、沈姜氏之墓。
从萧山回来已是傍晚时分,薇薇还是拐去了罗苑。艺专还在,铁门还那样锁着,只是生了许多锈斑。院子里长着一人高的衰草,夕阳照着,浮着一层暖暖的金辉,却越发映得这栋大楼幽暗而清冷。
第三日,薇薇回了趟西塘。西塘这里从外面看变化不大,可是镇子里走一趟下来,就知道内里全变了,变得没有了生机。家里的亲戚大都离散了。兄弟姐妹们离家的离家,嫁人的嫁人。杳无音信的是多数,却也没有人会去寻找,各自顾着身边人就已不易。
晚上回到杭州,薇薇在酒店大堂就看到了等在这里的杜少丰。
杜少丰从南京赶来杭州,费了几乎一天时间找到了薇薇,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残破的山河家园。
薇薇一时不免有点尴尬,杜少丰笑着说“你可以不告而别,我却不能不管不顾”“现在时局这么乱,你一个人走南闯北的,我不放心。”
薇薇知道他说的有理,但也还是想拒绝“可是你那么忙......”
“我不忙,薇薇你听我说,我不会再......打扰你,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这世道罢了”
“我还打听到你要找的顾安池的消息了”
虽然他知道这个人对薇薇来说,一定是特别的,但此时为了薇薇能够再信任一次他,他不得不将消息如实相告:顾安池的确是几年前回杭州结了婚,娶得的确是荣家二小姐,可是没多久他们就离了婚,顾家彻底败给了荣氏。家产没了,顾父不堪打击当年就去世了,而顾安池由于离婚事件加上庶出的身份,无法在顾家安身,因此带着母亲离开杭州,去了云南那边继续在艺专任教。
薇薇不动声色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不相干的消息。
“薇薇,你看现世就是这样动荡,一个男子尚且要为了生计妥协,更何况一个女子”
“如果你想留在杭州,我可以推荐你在这边的文化口工作,如果你想去南京上海或是其他地方都可以”
“不必了”薇薇想了想说“我回来就是想把家好好的修一修,想看一看顾留在这里的家人,解决了这些事我才能安心”。
薇薇知道杜少丰所在的汪政府与日本人的支持脱不开干系,薇薇无权苛责杜少丰,但她清楚爸爸当年离开杭州的原因。
虽然这一趟杭州之行深深让她明白一切都变了,没有一条街道还像从前那样,没有一张面孔还像从前那样简单而温暖,但留在这,她就能离亲人,离自己的过去近一些。
杜少丰心里隐约能猜到薇薇的心思,他对自己的混沌都深有厌恶,何况薇薇。虽然不放心,他也只能允诺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杜少丰离开后,薇薇为自己在老屋附近重新找了住处,房东是一对老夫妇,女儿嫁了军人,随军走了,也连带着弟弟一起去了南边。好几年了,儿女都没有音信,老夫妇守着一间米铺子,在乱世里维持着自己的生计。
薇薇找了能找的杂工重新修葺了围墙屋顶,找了市面上最好的木匠重打了门窗廊柱。新木头散发着清香,薇薇却觉得不好,她找了人来做了火撩,又刷上几遍桐油,新虽还是新,倒也有了点时光的痕迹。锄了前院后屋的杂草,翻新过院子里的青砖,家总算有了点生气。
薇薇在街上淘了几件自己喜欢的老家具,但还是没法填满这个家。杭州世面上已经买不到像样的东西了,她只好去上海定了些家具物什等着陆续托运过来。
房子修好,父亲不想她继续辛苦,一再来电报催促薇薇回去香港,薇薇一拖再拖,竟然拖到父亲将张妈运回了杭州。看到张妈笑盈盈地站在家门口等着,薇薇不免湿了眼眶。自此,张妈的每一顿家乡味,填补了薇薇的一日三餐,这些味道,也渐渐地柔软了薇薇的五脏六腑。她又好像回到了天天赖床到日上三竿,夜里蹬掉被子就会有人来给她盖上的年纪。
快过年的时候,薇薇陪着张妈置办了各色年货,从腌肉、米酒到爆竹一样不拉,她将各样年货分别送去舅舅家,姑姑家,房东奶奶以及张妈娘家那里,这世道,唯有实实在在的物品,才能让人安一点心。薇薇还给她和张妈都做了新袍子和夹袄,取衣服那天又给张妈配了一顶顶新潮的帽子,加上围巾一裹,简直像个胖阿福,惹得俩人一阵笑。
年夜饭虽然只有她与张妈两个人吃,却也做的一丝不苟十分庄重,一条蒸鱼、两只四喜丸子、四片红糖年糕,四只春卷,一盘八宝饭,一饽薇薇最爱的腌笃鲜,一小壶温好的黄酒。薇薇将各色菜肴捡出来一块装进盘子里,摆上筷子,然后轻轻放在姆妈的相片前,张妈跟着薇薇鞠了三躬,不免落下泪来。薇薇却不哭,帮着擦去张妈的眼泪,安抚她“谁跟我说大过年的不兴哭的”“别让姆妈看到我们哭”
过了年,薇薇继续忙着接收家具,布置房屋,慢慢地家就有了家的样子。尽管天天忙碌,薇薇还是在走街串巷中找到了留在记忆里的景物,那个叫玫瑰园的小楼如今进出着日本人;那个叫观湖楼的馆子,换了个叫晶海酒家的招牌;隆盛祥和季山坊不知道搬去了哪里。街上多了些酒馆、料理店、咖啡馆甚至歌舞厅,西湖边上的灯红酒绿也是有的,可这个杭州却是被人换了面目,失了风度的。
有杜少丰为她办的通行证在手,薇薇能够城里城外地自由走动,4月份的杭州最是和煦宜人,却终是在炮火中走了样,破了相,丢了魂,薇薇如同孤魂野鬼般在其间游荡着叹息着,不知觉地就心灰意冷起来。
忽然一天,薇薇接到了母校的一封电报,电报里邀请她赴上海商议复校大事。美专在上海沦陷后一直风雨飘摇地坚持过,动荡过,最终也只得停办。但校董们那一颗坚持用艺术教育人的心却从来没有死过。
杜少丰见薇薇岿然不动在杭州,实在是担心,便将她归国的消息放给了美专校董刘海粟先生。刘先生正计划着复校事宜,这个消息犹如雪中送炭,因此他们就按照杜少丰给的地址向薇薇发出了邀请电报。
薇薇的心,仿佛有了方向,随着美专的复活,一同活了过来。
校董会上,薇薇婷婷玉立地站在校长身边望向大家时,不免引来一阵小小骚动。有人认出她,有人惊讶于她身上温婉又洒脱的气质。校长将薇薇的履历介绍过后,就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毋庸置疑,学校恢复西画系的重任非薇薇莫属,没有人比这个来自巴黎美术学院的高材生更合适不过了。
七年时间,薇薇从一个才华稚子,成为一名蜚声海外的中国画家,如今要回到母校继续培养像他、像她、像他们那样的美术人才,这怎么能不令人期待。
薇薇用了一周时间与她当年的师长、同学相认叙旧,共同商讨复校复课大事。
周末的时候,杜少丰从南京来了上海,确认了她一切妥当,请她和几个老同学聚了聚,算是将薇薇托付给大家也就匆匆离开了。此后过一段时间,他偶尔会来上海看看她,虽然薇薇并不希望这样,但也不好严重地劝告他什么。
8月,美专终于在众望所归中全面复课。薇薇忙得不可开交,为着学生、教师、教育计划、课程安排、学具、食宿等一切事务,时常忘记吃饭夜夜极晚才能回家,于是校长派了自己的车子日日护送。校长看中她的消息秘密在校园里传播。薇薇却一点没有察觉,她的身心都被新的工作占据了。
西画系是由七个人搭起来的小队伍,却承担着四十多个孩子的所有学习和管理任务。基础素描、写生、基础色彩、创作课样样都需要人,可还不到月末,就有两个教师先后提出了辞呈,一个要去香港,一个要去美国。七零八落的西画系剩下五个人在撑着。不仅如此,学生们也开始动荡起来,陆续有人散漫有人逃课。唯有一个叫长生的孩子,无论薇薇多早到达画室,他总会在里面,无论多少人缺席,他总是最认真递交作业的那一个,薇薇不免心疼这孩子的这份踏实。觉得累的时候,她知道至少还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在等着他们的指教。
9月,终于传来抗战胜利的消息。尽管日本人的失败是大势所趋,但这一次是真的彻底投了降。撤军、撤侨轰轰烈烈了一段时间。举国上下一派欢庆的时候,唯有南京那一帮人惶惶不可终日。
报纸上赶走日本人的喜悦渐渐被声讨汉奸的愤怒声替代的时候,薇薇不免为杜少丰担起心来。
薇薇知道杜少丰服务的是汉奸政府,但她心里却很难把杜少丰与彻头彻尾的汉奸两个字画上等号。她还记得当年在校园里看他慷慨陈词的模样,那时的他一腔热血真诚地爱着这个国家。她也还记得他骄傲地跟她讲起过,为了几位恩师,他如何弄到通行证和船票,将他们送出沦陷区的冒险经历。可是薇薇也知道,面对国家大义,这些善举无法抵抗汉奸这两个字的名头。
一日傍晚,薇薇忽然接到杜少丰的电话,电话里杜少丰跟薇薇郑重道别,却不肯说他要去那里。薇薇想到如果要走,日本可能是他唯一的去路。“你一定在上海对不对”她果断地问“你住哪里?”十几秒的沉默过后,杜少丰报出了旅店的名字和出发时间。薇薇坚定地说“明早我去送你”
第二天天没亮,薇薇就到了那家小旅馆。杜少丰续了胡子戴着眼镜,穿着长袍马褂与平日的打扮完全不同,他的妻子、母亲、孩子都在,薇薇不忍看他们小心惶恐的样子,匆匆带他们上了车一路无话地到了码头。下了车,杜少丰低低跟妻子说了句话,她就带着一家人朝码头走去。薇薇帮杜少丰从车上将行李一件件转给挑夫,一切妥当后,两人才停下来相视,杜少丰勉强笑了笑“没想到,这一次是你送我离开……谢谢你……以后”他低着头,手指微微抖动地摩挲着自己的帽檐“保重......这个请转交给......我妹妹。”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有地址和几根金条。薇薇在风里站着,看着这个身影远去,不觉悲伤只觉得遗憾。那也曾经是一个多么英俊光彩的青年,怎奈在这浑浊的世道里难以自持。
几天后薇薇按照地址寻去,可是地址里的人却告诉她,这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很多年后薇薇才明白,杜少丰或许是想将这一份保障留给她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