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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船期漫长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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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期漫长且无聊,就像自己将要独自面对的人生,薇薇其实并没有信心,只是强迫自己勇敢一点罢了。
在巴黎,最难的不是画什么,而是说什么。她会的巴黎人不会,薇薇只好埋头一个字一个字啃法语,从完全不懂,到半知半解再到沟通无碍,差不多用了一年时间。
薇薇像一块海绵,用学习这件事填满自己的每一个孔洞。除了必要的睡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跟字典,跟笔记或者画画作斗争。一年以后,巴黎才真的成为打开在薇薇眼前的一个新世界。除了上课,她开始走访巴黎街头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和画廊,甚至古董店都不放过。每当看到喜欢的物件,她就会买下来,心里想要着要将这件东西带回去。可是带给谁呢,薇薇并不愿意多想。
适应了巴黎散漫慵懒的气质,校园里的时光算得上是快乐的。因为独特的东方气质,娴静自律的品性,薇薇获得了不少导师的青睐,纷纷邀请她加入自己的工作室。
当然也总有男同学显而易见地追求她,但薇薇却对开展一段异国恋情毫无兴趣。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画画这件事情上。只有,特别漫长的假期或者特别煎熬的时候,她才会许自己一点时间离开画室,或者去外面旅行,或者去酒吧喝几杯足够让自己浑然的烈酒。第一种是清醒的醉,那种背上画夹,随便搭一趟火车或汽车,随便在某一小镇或乡村停靠几天的日子,就足以修补她内心堆积的伤疤。第二种是冒险的醉,好在附近这家叫LAHITTE\'s的酒吧不大,老板是毕了业又失业的校友,做酒吧显然比推销他的作品容易。他爱薇薇这个独自美丽的东方女孩,他记得她第一次进来时腼腆又有些慌乱的样子,那种仿佛鼓足勇气来买醉的神态,一下就勾起他心底的柔软。那时候她还是一杯朗姆酒就能醉倒的女孩,现在只有用几杯威士忌加白兰地才能让她睡过去的东方女孩,神秘而又坚强。是的,是坚强,因为她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要知道在这个浪漫又多情的城市,没有人会在深夜独自回家,只有薇薇会。老板会任凭她醉,却不会允许任何人碰她。三四杯是她的量,这之后的每一杯,老板会继续给她酒水,只是那其实是一杯兑了一大半饮料,口感相差千里的“酒”水。打了徉,如果薇薇还在,他收拾完会让自己趴在桌上囫囵睡一会,待她醒了再送她回家。或许,因为他们是这个城里,这条街区同样孤独而清醒的两个人吧,他们友好地陪伴着彼此,从不互相打扰。
在巴黎,薇薇没有深交的朋友,更没有可以投靠的亲人,她并不擅长将自己的情绪曝露给人看,除了麦吉夫妇。他们是生活在欧洲的犹太人,从德国到瑞士,从丹麦到法国,漂泊是他们共同的名片,那份沉痛他们只愿意讲给彼此听。他们带她认识家人,请她参加家庭聚会,跟她一起回忆逝去的亲人,替她擦去眼泪,给她能够给予的所有温暖,不厌其烦。薇薇后来视他们为亲人,不同于姆妈的那种靠一碗小馄饨就能抚慰她,而是靠懂得来治愈她的亲人。
偶尔的深夜,薇薇会在公寓的小阳台上点上一支烟,像个大人那样慢慢吸一口到嘴里,再慢慢吐出来,慢慢看烟气升腾到暗夜里,那时她才会允许自己想起那些相似的星空和夜晚,想起那些白日里不愿想起的人和事。她已经不会再哭泣了。是的,在巴黎,在她20岁生日以后,她就没有再流过眼泪了,因为有比眼泪更好的表达方式,因为有比眼泪更值得流淌的情感。
这时候巴黎乃至欧洲画坛,流派纷呈,相互碰撞中凸显着勃发的生命力。唯破不立,追逐自我到不疯魔不成活的人物不在话下。薇薇却出奇的静,静的仿佛没有自我,静的仿佛笨拙。初来巴黎,薇薇的偶像是库塞尚,是卢梭,他们是她建立新世界的精神领袖。而后来她却只爱莫兰迪。这个孤独的静物画画家,没有什么名气,但是一次画展上看到他的作品后,薇薇就再也不肯丢开这个人了。他的画市面上不多,但只要遇到,薇薇都会毫不犹豫收入囊中。
后来薇薇也只画静物,她像莫兰迪那样钟爱描绘那附着在一瓶一罐上的、隐隐的生活痕迹和岁月面目。她用最漫不经心的笔触,堆积出冷而淡的静物作品,而这些作品里挥之不去的特有的东方诗意,或者说忧郁,气质不凡,独具魅力,反而在市场上颇受欢迎。时间久了,薇薇在巴黎画坛就有了小小的名望,只是没有人会将这些洋溢着冷淡诗意的作品,与一个年轻而美丽的东方女孩联想起来。
大四那年,学校收到教育部任务,接待来自中国的文化考察团,薇薇自然而然地被推荐为校方翻译兼事务长。这一次,她见到了杜少丰,他作为考察团的副团长带队而来。他们谁都不显得惊讶,薇薇在名单里提前见到了他,而他是专程为她而来。
投笔从戎没多久的杜少丰,就被父亲暗暗动用关系调入了后方机关,脱离了战事的危险。杜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少爷,上上下下自然不能允许他冒一点险。杜少丰的一腔救国热血在战事的残酷面前也消耗很快,回到后方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在机关里他凭借自己慷慨气质,超高情商很受欢迎,很快就从教育部的一个科员,升任到文化司副司长。权力的拥有,让他轻易就得到了薇薇的消息。知道她在巴黎,杜少丰便创造了这一次出国考察活动。所以当薇薇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却还是震撼于薇薇身上那种美,那种脱了稚气成熟又清冷的美。就像离开时那样,他冲着薇薇伸出大大的臂膀,薇薇也笑着给了他轻轻的拥抱。
应付了场面,杜少丰自然约了薇薇要叙旧,他们去了校园外的咖啡馆,从午后两点一直聊到华灯初上。薇薇好些年没有国内的消息,虽然报纸上的新闻父亲的信件弟弟的电话会零散地说一些战事、民生、两党之争但却并不是薇薇最想知道。杜少丰的到来,一下子拉近了她与国内,与失散的老师和同学的距离。她听他说起恩师和同学,包括小茹,绍安,炜君......听到他们在国内经历了那样多的苦难,她躲过杜少丰的眼神,咬着牙吞下久违的难过。
18岁离开杭州,已经将近六年,她的祖国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她的亲人、恩人、师长、朋友在那里经受着她无法想象的苦难,而她自己却在巴黎的风花雪月里沉溺,薇薇甚至有一丝痛恨自己。就在那一个下午,薇薇起了回国去的念头。
这个念头对杜少丰来讲当然是好事,他立刻向薇薇保证自己会帮薇薇料理完回国的一切事宜,甚至他脑海立刻都想好了让薇薇回去哪里工作,他期待与她并肩作战,即便是不能拥有,至少可以在他目之所及范围内总是好的。是的,杜少丰没有资格拥有薇薇了,他已经结婚了。就在三年前,那个时候杜少丰是部里出类拔萃青年才俊,自然引起许多人关注,妻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岳父位高权重的泰斗,一切都那么完美,杜少丰没有理由拒绝。
在巴黎的几天,薇薇陪着杜少丰他们参观考察,主持了各类大小活动,出行餐食都安排的十分精心妥帖,在薇薇心里,他们就像是久别的家人一般,她想倾尽全力对他们好一些再好一些。临别时薇薇给每一个人都准备了她能买到的最好的巴黎,女士们的香水、丝巾化妆品,男士们的领带、钱夹、手袋甚至钢笔一应俱全。众人在异国他乡遇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本身已经是奇迹,这个女子还这样的温暖细心,怎叫他们不感动。
告别了考察团的薇薇,开始着手准备回国事宜。尽管导师早已向她发出了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邀请,尽管友人们都劝她珍惜风头正劲的画廊行情,可是薇薇等不及到那时。
唯一需要安顿的仍旧是弟弟,他来巴黎两年,还在中学里读书。没了母亲后的薇薇自然而然地担起了母亲的角色,她将弟弟接到巴黎,除了照顾日常起居,也尽心教导他尊重天赋,学有所成。弟弟并不像父亲期待的那样学商科,他一心想成为一名作家。过了八月,薇薇亲手把弟弟送进巴黎大学的文学院后,才买了回香港的机票,她还是想先回去看看父亲,这么多年他们只能打电话、写信,回国一趟所费周折太长。父亲后来娶了陆小姐为妻,她不曾表示反对,只是内心隐隐放心不下父亲,放心不下这个家,薇薇想去看看父亲生活得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