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记》水星礁

6、6

　　挥别杭州，踏上汽车、火车、轮船，辗转月余的行程，终于在父亲的疲惫，薇薇的憔悴和弟弟的煎熬中结束了。上了岸的一行人感受到的不仅有铺天的热浪，还有熙攘的人潮。大伯为父亲买下的房子倒是完全按照家里的样子布置得很好，母亲的相片，薇薇的钢琴和画室，都和原来别无二致，薇薇却只觉得心酸，可是看到父亲为这一趟行程所受折磨，薇薇不得不打起精神，帮着父亲把家事打理起来，把弟弟送入了教会学校，把张妈带会了独自出门买菜回家，薇薇才松了一口气。大伯为她请了粤语老师，凭着老师的指引，薇薇递交了香港大学的申请书，为此她必须加紧补习英文，白天去补习班学英文，晚上跟家教老师练广东话，倒也忙的不可开交。
　　国内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新闻里鼓舞人心的消息少，沦陷失守的消息多。想到与顾安池那样仓促狼狈的最后一面，薇薇心里就难过的要死。
　　她忽然想起顾安池临走前送给她的小箱子，她杭州带去上海，又从上海带回杭州，再从杭州带来香港却忘掉了它。薇薇手忙脚乱地找出它，打开来发现除了几本书，里面还有一个画本子。打开本子，里面全是薇薇的速写，有她画画的样子，有她睡觉的样子，她笑容满面的样子，也有她出神忧伤的模样，还有她的名字，一笔一划，仿佛很郑重地写在那里。一页一页，看呆了薇薇。她不知道顾安池什么时候偷偷画了那么多的自己，哪怕只是潦草的半个轮廓，也能看得出那是自己。
　　思念大概就是在这时才突然清晰起来。薇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后悔离开杭州的时候没有好好与他道别，后悔没有在火车上、在船上打开这个小箱子，如果那时候她打开这些，或许她就会坚绝地留在杭州。后悔的情绪覆盖了薇薇整个夜晚，她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顾安池的样子，他的眉目清晰，清晰到薇薇终于看清楚那是深深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睛。薇薇后悔自己当时傻，以为没有说出的感情就是没有感情。薇薇后悔自己的一颗心分散给了太多事情，后悔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只顾得自己难过，忘了身边还有一个顾安池。
　　薇薇着手给顾安池写信，一封两封三封四封，每一封信写好、封好，却终究被锁进了抽屉，没有地址的信能投向那里呢。
　　薇薇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关心时局，关注新闻，尽管揪心的消息太多，她仍然迫着自己收听。她没有顾安池的消息，可仿佛又收得到他所有的消息，因为每一条新闻里都住着顾安池。
　　第二年，父亲辛苦重建的厂子渐渐步入正轨。战争断了棉花的进出口，反倒紧俏了香港和东南亚市场。父亲辗转从斯兰、印度这边进棉纱，供给内地、台湾，一时供不应求。他们的生活似又繁华了起来，来往应酬多了许多。
　　进了港大的薇薇，渐渐有了新的朋友和生活，香港也不再像最初看到的那样面目暴躁而生硬了。
　　杭州同乡的聚会常会在各家举办。年底的一天，薇薇竟然在自家举办的同乡会上，见到刚从内地逃出来的艺专教授何思远先生。薇薇第一眼惊得差点要叫出来，她好不容易克制住几乎要失态的举止，忍到酒过三巡才借着机会向他打听顾安池的消息。何教授其实是个混沌的人，一听顾安池的名字，却来了精神“顾安池啊，就是深得林校长信赖的那个顾安池？他在艺专的，做了老师的，很受重用，我出来前几日还听说他刚娶了妻呢，娶的还是大名鼎鼎的荣家小姐。这个人呐，命是真的好......”
　　父亲在一旁赶紧添上新酒给何先生，借故让薇薇退了酒席。回到房间，薇薇趴在床上，捂着枕头压下声音地哭了好久，流了许多许多眼泪。她从没有想过顾安池会娶妻，她想过一百种凄惨的结局，却从没想到顾安池会结婚娶妻，会与别个女子有牵连。她以为他是她一个人的，她以为他的世界也只会她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有一个妻子这样的角色，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呢。那种忽然被人抛弃，忽然遭遇背叛的感觉惨烈而不容缓冲地袭来，将薇薇的心捅得稀烂，不仅仅是痛，还有困惑，她彻底被自己稚嫩的感情击垮了。
　　没过多久，陆小姐走进了薇薇的生活。她是爸爸的女朋友，也是迁来香港不久的江浙女子。从哪个方面看都算美丽得体，可薇薇就是不能够看到她，不能够看到父亲对她的细致体贴，才两年而已，那么爱父亲的母亲走了才两年，那么爱母亲的父亲就忘记了她吗？薇薇不能够看到父亲像对待母亲那样对待别个女子。尽管，她看得出父亲小心翼翼避免带陆小姐出现在薇薇面前，但总有避不可避的时候，长辈们偶然忘乎所以的调侃，深深地刺伤着薇薇。薇薇有了一份想逃离家，逃离香港的心思。
　　当她把想去巴黎的愿望告诉父亲时，父亲眼里闪烁过的不是忧伤而是喜悦。是的，是喜悦，大概自己的离开对父亲来说恰逢其时。
　　只是，弟弟还小，还总是依赖她，她只有答应弟弟尽快接他到巴黎。就这样，薇薇踏上了去巴黎的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