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记》水星礁

5、5 寒假，薇薇

　　寒假，薇薇独自回到杭州，独自去了艺专，果然人去楼空，大门紧锁。这把锁，将薇薇锁在了一个无法抵达的彼岸。而家里因为少了母亲，父亲忽然就衰老了下去似的，鬓角添了白发，弟弟连快乐也不大敢有了，整日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耍。只有祖父祖母还强撑着自己，顶替了母亲的角色，操持着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春节照旧是得过的，小脚祖母拄着拐杖帮着厨房安排年货采办，帮着监督菜肴，眼神不好的祖父也时刻陪着祖母转进转出尽量使自己多一些用处。初二初三初四初五......是免不了你来我往，免不了酒席，免不了宽慰，而薇薇却只觉得荒凉。
　　春节过后，杭州城的商贩许久不见恢复回来，街头的挑担也消失了似的，城里的人一下子少了下去。就连家里的老管家也跟父亲提出了辞呈回了老家。
　　这个冬日里唯一的快乐，来自顾安池写给她的一封信。看日期这信在路上已经走了两个多月，那时的他，从浙江一路到了江西，才追上了艺专的队伍。信里，顾安池语调轻松地描述着自己笨拙到闹出笑话的追寻过程，但还是不免让薇薇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她看到的全是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艰难旅途的不易。可喜的是，他居然随信附了一张自己的相片来。相片里的他头发蓬乱，站在一座桥头，手搭在栏杆上甚是放松。许是因为照相技术的问题，顾安池几乎是陷在逆光里的，整个面目看不太清晰，唯有露着的一排牙齿分外洁白，笑容很是开朗的样子。没有穿长袍，衬衣袖子随便卷到胳膊中间的顾安池，看上去略微狼狈，却很是精干。
　　自此，薇薇每天都盼着邮差送信来的铃声。可她想回的信，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
　　开春后，美专那边的开课通知一推再推。弟弟的学校也时常因为各种原因停课、放假。杭州城里已经能够时不时听到炮火声，祖母祖父受了惊吓，闹着要回乡下去。薇薇只得随父亲将他们和吴妈几个老人手一并送回萧山老屋。城里这边也就只留张妈一人打点家务，薇薇自然也就忙了起来，兼职采办、晾晒、打扫乃至司机、会计等等事务。忙碌是不怕的，薇薇反倒觉得忙碌填满了自己，一切都不那么难挨了。
　　进入六月，父亲的厂子一天不如一天，送来的蚕茧堆积出山形了，父亲却不忍心不收。工钱成倍上涨着也很难请到一个精干的熟手。报纸上天天刊登的都是战败的消息，眼看着日本人长驱直入，步步紧逼，每日早出晚归的父亲越发心事重重。没多久，街上的国军走了，日本军进来了，持枪核弹，人人自危。父亲的朋友们走的走逃的逃，父亲也终于决心举家迁往香港。
　　薇薇自然是万般不舍的，母亲在这里，记忆在这里，顾安池寄信的唯一地址在这里，她怎么能丢下。可是父亲的决定不容商议，厂子没了是小，一家人的性命，祖辈辛苦创下的产业落到日本人手里岂不是助纣为虐。
　　父亲绝不允许薇薇自己单独留下的提议，包括母亲的尸骨，父亲也要一并迁去香港，薇薇这才下了离开的决心。
　　一家人忙碌了近两个月，偷偷将厂子里的机器运去乡下埋藏掉，偷偷将家里不显眼的东西打包托运出去。将母亲的棺椁再次起出来重新火葬，是割裂一家人伤口的事，可是为了能够带走母亲，他们只能这样做。祖父祖母却怎么也不肯听话，尽管大伯小伯都在香港，他们也绝不同意背井离乡这件事，像所有的老人一样，留在家乡是他们的执念，越是山河残破，守着家园对他们而言超过生命安危。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薇薇也越来约焦急，天天去邮局查信，可是再也没有收到顾安池的消息。
　　出发前几日，父亲带着薇薇和弟弟分别回萧山、西塘与家人们作别。一家人见了面不免满心的哀伤，不免离别的眼泪，可祖父母却像被灌注了力量似的，矍铄豁达，反而极力劝慰跪在地上磕头恸哭的父亲。只有抱着弟弟送出门的时候，祖父才将头埋在弟弟胸前久久不肯撒手。
　　薇薇在姆妈出嫁前住着的屋子里驻足许久，默默与这里的一床一屉道别。这间屋子的后窗正对着绿透了的水塘，那绿色一年四季顽固着，浓稠着，养育着像母亲这般柔弱却拥有静谧力量的江南女子，一代代一年年。薇薇第一次渴望能成为母亲那样的女子，渴望能像母亲那样生在这片祥和宁静的小镇，能沿着母亲的足迹在石板路上踏碎月光倒影，能跟母亲一样养蚕缂丝缝制衣裳，能像母亲那般倾其所有地呵护她所钟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