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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选择的路 1 客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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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终于发来邮件,确定了终版的方案,和一个月前的版本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终于找到了五彩斑斓的黑色,纪浔在工位上长舒一口气:这意味着这个周末她终于能够久违地双休了。
此时,沈致发来微信。
他说,这个周末,要不要回他家,去看望一下他的父母。
自从因为工作租房的那件事情之后,纪浔和沈致的母亲相处得并不算愉快,只能说勉强维系着表面上的和谐。
这个消息打翻了纪浔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黑色,又再一次暗沉沉地泼洒到她刚刚得见光明的内心,她由长舒一口气变为长叹一口气,有些敷衍地回复道:
“看情况吧。”
她其实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本能在逃避这件事情。
但是她还有半年就要27岁了,离那个传说中恐怖故事般的30岁只剩下3声残酷的倒计时。
从西雅图到长洲,从校园到社会,她和沈致已经在一起三年。
这三年里,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水到渠成,顺其自然的结婚、生子,为自己的人生,亲手写上世俗眼光里一名女性可以盖棺定论的幸福结局。
但是她的内心又出现了那个冷硬坚韧如刀一般的声音,抗拒着这理所当然的一切。
它说:你还有一条未选择的路。
虽然纪浔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走上怎样的路,但她知道水到渠成之外的这条路是存在着的。
认知到这点,纪浔对于结婚这件事情就没有那么坚定了,甚至,她开始抗拒这件事情。
面对沈致与周围的亲友多次有意无意的明示暗示,她开始炉火纯青地发扬在工作上领悟到的糊弄学精髓,并融会贯通到应对催婚这件事情上。
但是她也知道,结婚与工作不同,她能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她其实很满意于现在和沈致的关系:平和、默契、鲜有争吵。
而他的体贴、尊重和温柔也总是恰到好处。她曾十分自私地想过,如果可以,她就想和沈致这样过完一辈子。
从她的天马行空回归现实之地,和沈致这看似稳定并将一直稳定的现状,纪浔其实一直都感到一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不安。这种摇摇晃晃的感觉最近愈发强烈了。
很多像纪浔这个年纪的女生或许都在期待着男友的求婚,可纪浔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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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自由,可不是这样就被轻易握住的。”
“你说得对。”
纪浔轻轻叹气道。
她松开了手,积攒的雨从她手中毫无留恋地滑走,只剩手掌心湿润的凉意。
“就比如我现在,大家都要我选文科。”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轻易就吐露出了缠绕她多时的烦恼。
“你们要文理分科了?”
“嗯,后天就要正式决定了。”
“真好啊,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没想到顾辰会这样说,纪浔突然想起来,于是疑惑道:
“你钢琴弹得这么好,怎么选了画画?”
“因为我画画更好啊。”
“鬼才信。”
听出来顾辰言语之中的敷衍,纪浔忍不住撇嘴道。
“你作文都满分,怎么想选理科?”
?
“你怎么知道我作文满分?”
纪浔突如其来的敏锐让顾辰出现了难得慌乱的神色,他将视线投向别处,但很快就恢复了这种不自然,他继续着平静的语气道,
“鸟儿可以飞翔到天空,却无法飞向更高的宇宙。鱼儿可以畅游在江河,却无法潜入更深的海底。但是人类的思想却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至,无所不往。”
他一鼓作气说出口的,正是纪浔那篇轰动全校的满分作文的开头。
“满学校都是你的文字,久仰大名,一年9班的纪浔同学。”
纪浔此刻突然感到脸颊微微燥热,但心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这欢喜轻盈,如同少女内心此刻在宇宙中飞跃的一头小鹿,足迹所至之处,繁星依次灿烂盛开。
原来你早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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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应该是一周之中最令人愉快的一天。纪浔却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时间故意停顿带来的喘息感了。
如同周五对于一周的意义,此时纪浔负责的项目也到了这样的节点。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本该和同事喝一杯以示庆祝。但这次她借口有事推辞掉了。
“抱歉,下次我请客。”
纪浔双手合十,故作歉意道。
“没关系啦,下次该请我们吃喜糖了吧。”
同组的Jenny这般说道,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在4A广告这个昼夜颠倒、阴阳失衡的行业,像纪浔这样拥有一个谈了三年的男友的姑娘并不多见,结婚生子后还从事这行的女性更是濒危物种。
同事们心照不宣,私底下里都在猜测她究竟何时结婚,或者说,是何时跳槽去更为稳定的甲方,或者其他地方。
纪浔并不理会他们话里的意味深长。她迅速地离开公司,并没有像同事猜测那般去和沈致共进晚餐。
她确实有约,不过对方是李璐。
自从上次她们重逢之后,两人便开始有一搭没有搭地经常聊天。
这次见面是纪浔主动提出来的。
纪浔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从陆城回来之后,她原本混混沌沌却相安无事的内心就被顾辰的离世搅动而起,她原本那只是一池涟漪,可以很快随着时间散去,可没想到却成了暗地里无法无天的漩涡,虽不见天日,却搅得她连那平静的生活表面都快要开裂。
她们此次见面的地点还是李璐选的,是一家最近网上爆火的重庆火锅店。
火锅店在城西最负盛名的商业街上。周五晚上排起的队伍长到不可思议,甚至令路过的人不禁心生怀疑:这究竟是雇了多少托?
但好在李璐来得够早也够“巧”。她所在的公司是一家老牌外企,周五下午四点就可以下班走人。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真的去执行,但偶尔提前下班也还在默认允许的“误差范围”之内。
在长洲这座大街小巷遍地网红店的城市已经生活八年的李璐,对于排队的时长有着自己特殊的技巧,总是能够拿捏精准。
等到纪浔按照她们约定的时间赶来时候,不早不晚,刚刚好轮到她们。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五的关系,李璐打扮得比上次见面随意不少。
她将长发随意地盘起,用最近很流行的鲨鱼夹夹起。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针织短袖,下面是宽松的浅蓝色牛仔长裤,盖住她一双精致的黑色细带高跟凉鞋。
纪浔却还是和上次穿得没什么差别。
“我按网上的评价点了他家的几个招牌菜,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李璐递来菜单,语气愉悦。
重庆火锅浓烈的香味随着火锅的蒸腾热气缭绕在空气之中,勾起了纪浔丧失许久的食欲,她接过菜单,打开许久不用的应用。
在此之前她很少操作这些,因为自从纪浔到长洲以来,每次出来吃饭的人基本都是沈致,他总是替她安排好一切。
“差不多这些够了,不够我们再点好了。”
“好勒。”
菜品很快被端上来,李璐先是摆弄了一下盘子的位置,然后对着一顿猛照。
“来,我们拍个自拍吧。”
她单手举起手机,明明是很常见的这个动作,却让纪浔觉得有些恍惚。
但是她很快回过神来,摆出了万能的剪刀手与微笑。
李璐简单地加了几个滤镜,然后迅速地发了与火锅遥相辉映的九宫格图片,底下必然加了网红店的定位,算是完成了她的打卡心愿。
“你好像不怎么发朋友圈哎。”
李璐一边划着手机一边说着,“自从我们加了微信,没怎么看你发过动态—哎呦还是三天可见。”
“像我这样的社畜不配。”
纪浔开玩笑地苦笑道。
“可别,”李璐突然停下来划手机的动作,抬头看向纪浔,一脸正色道,“像你这样的人,可不是我这样的社畜。”
这样的,那样的。
像她这样的,像李璐这样的,究竟是怎么样的?
纪浔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啤酒,内心自己问了这么一句,却并不知如何自答。
沉默是最好的下酒菜,两个人都喝了不少。
“哎算了算了,都是迟早要死的人。”
酒精令李璐格外兴奋,她拿起大大的啤酒杯,向着空中举杯,
“管它呢,来,走一个!”
纪浔也被她的这种兴奋感染。咕嘟咕嘟翻滚着红色火锅之上,大大的爽快碰杯声音,就这样稳住了她的摇摇欲坠。
“对了!”
李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激动地说道,
“不是还有空间嘛,你说我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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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了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2011年4月22日,星期五。
陆城这天的天气难得和暖晴朗,是一个标准如教科书般描写的明媚春日。
万年历上说这一天,宜平治道涂,意为修建道路。对于陆城一中高一587名学生,这是决定他们文理分科的日子。
许多年后回过头再看,这一天在很多人的一生中已经成为了毫不起眼的细枝末节。
但对于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们而言,这一天天时郑重,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可选,决定了他们未来两年,甚至是未来一辈子的命运。
纪浔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已经被她揉皱了的意向书,摊平在课桌上。
两天前与少年的对话场景此刻如单集循环般在她内心反复重映:
“为什么想选理科?”
“不是想选理科,只是不喜欢他们只让我选文科。”
“哦,叛逆期。”
顾辰轻轻笑道。
“其实学文学理对我而言没有太大区别。”
不知怎的,面对这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少年,纪浔可以非常顺利且清晰地表达出那些埋藏在她心底,自己也理不清楚的困惑,她把这奇异的现象暂时归结为是这旧建筑发出的独特魔法,然后继续自顾自地倾诉了起来:
“我们班你知道的吧,都是年级里学习成绩最好的人。大部分的同学都会选理科,因为大人们说理科将来容易找到一份好工作。”
“而且,选理科给人感觉更聪明一些……”
“可为什么就偏偏要我去学文呢?”
纪浔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啊,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呢?”
她脸色微红,有些慌乱地理了理刘海,最后抚了抚额头,低下头,认命般地喃喃道,
“好吧,我就是在意。”
顾辰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纪浔想,完了,她特立独行的天才少女形象要坍塌了。
“那你呢?喜欢画画吗?”
似是要夺回一局一般,纪浔将问题尖锐地转向顾辰。
“谈不上。”
“也是,喜欢又不能决定一切。”
顾辰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纪浔。
此刻雨正好停了,阳光露出了头,纪浔抬起双手去挡阳光,并没有注意到顾辰投来的目光。
迎接着雨却拒绝阳光的少女啊。
“我一直都在想一首诗,两条路不能同时涉及,只能选一条,你们初中学过吗?”
“选择了人少的那条?”
“不错,是这首。”
“不过写进教科书的,某种意义上也算标准答案。我其实不是很喜欢。”
纪浔语气中既有骄傲,但同时也带着几分困惑:
“如果明年地球真的毁灭,我现在的烦恼是不是毫无意义?”
“你信那个末日传说?”
“你不信吗?”
“不知道。这是一只薛定谔的猫。”
这次轮到纪浔惊讶地看着顾辰,顾辰看到她的目光,轻轻笑了起来,似是开玩笑地建议道,
“不然你扔硬币好了,让老天帮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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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浔设想过因为文理分科会和父母老师产生分歧,或者自己听从建议老老实实选了文科,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可能发生的场景。
但她从未想过如今这个比离经叛道还要荒腔走板的荒谬剧情:
她果真投掷了硬币,然后天意选择了文科。
她盯着桌子上那张皱皱巴巴的意向表,上面的每一道折痕都是她曾经纠结彷徨过的心绪,而今终于尘埃落定。
季节的雨:[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了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季节的雨:[曾以为只要选择了一条路就可以改变一生,现在觉得走着走着路就会被炸掉。]
2011年4月22日,周五,上午10点37分,在交了意向表后的第2个小时零7分钟,大课间休息,纪浔连续发了两条说说,并设为仅自己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