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ED》叶行白

7、荒原之日 1每周一例

　　每周一例会前的一两个小时就像是周末残留下的一段小尾巴，或者是一段战斗号角吹响前的短暂休憩。

　　所有人都在光明正大地摸鱼，大家悠闲地喝着咖啡，吃着楼下网红烘焙店最新款的三明治，大到最新的国际时事，小到隔壁组办公桌上枯死的一盆多肉，就这样天南地北地闲聊着。

　　这是纪浔为数不多享受着工作的高光时刻.

　　但这周她的心境却略有不同：

　　她手底下带的新员工Mayuki上周五提了离职。

　　自从进了办公室起，纪浔就能感受到所有人若有似无地投向她复杂的视线：

　　这视线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旁观看戏。

　　Mayuki刚来不久，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来着，纪浔有点记不清了。

　　这是她进公司两年以来，从新人到第一次带新人。

　　两个人私下关系不算多亲密，但也并不坏，毕竟略懂日语的纪浔是第一个念对了Mayuki名字的人。

　　纪浔甚至有些理解Mayuki:

　　这个刚刚从名校毕业的小姑娘很像两年前的自己，心高气傲、年轻气盛，自以为可以在广告创意界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的梦想宏图。

　　却没想到现实却残酷地告诉她：

　　她曾经所有宏图描绘的都只是乌托邦的空中楼阁，真实的工作与创意二字毫不沾边，它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有手有脚会做PPT（幻灯片）和Excel（报表）就行（甚至PPT和Excel也只是基本操作），却琐碎到从贴票贴错抵扣联到艺人的物料制作低了0.5cm都要被大老板指着鼻头骂上半天，而且所有的意愿都要以甲方的需求马首是瞻，活像一个行走的人形受气包。

　　纪浔感到难过的是Mayuki并没有第一时间将离职的意愿告诉自己，她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啊呀侬礼拜五没去聚餐嘛，去了聚餐你也晓得了的呀。”

　　邻座的Kevin故意学了长洲大妈的语调逗纪浔开心。

　　纪浔闻到他又换了新的香水，许是夏天到了，味道比之前他常用的清新不少，没有那么呛人了。

　　“你的新香水味道不错，像是雨后湿漉漉的青草。”

　　“呜呜呜不愧是我家安安子，总是第一时间发现我的变化！”

　　Kevin沿着给纪浔的台阶，顺势就张开双臂，要给纪浔大大的拥抱，被纪浔笑着躲了过去。

　　Mayuki离职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周例会被正式提及，Rachel交代要纪浔做好工作交接。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地看向纪浔：

　　这意味着在公司找到下个倒霉孩子之前，她花费了两年才摆脱的杂活儿，仿佛击鼓传花般的，又重新被扔回到她的手里。

　　纪浔却一脸平静，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里出现的那个荒原旷野太过辽远庞大，可以承载她以往觉得难以承受的事情。她只是默默点头，毫无抱怨地应下这一切。

　　甚至在会后，不等Mayuki来和她解释，她主动找到Mayuki：

　　“一起去喝下午茶叭，我请客。”

　　——————
　　纪浔带Mayuki来到的咖啡厅还是李璐跟她推荐的，离她们公司走路不到10分钟的距离。

　　纪浔也是借此才意识到公司附近这两年乌泱泱地开开关关了多少网红店。

　　而她原来灯下黑了这么久。

　　“想吃什么随便点。”

　　“Ann姐……”

　　与第一份工作干了三个月就辞职的冲动大胆完全相反，众人眼里的Mayuki是那种典型三好学生乖乖女：
　　她文静，内敛，声音细弱温和，对谁说话都毕恭毕敬，做事也认认真真，即使不小心犯了错也立即主动道歉，让人不忍过多苛责。

　　纪浔刚刚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般感觉，像一只刚从象牙塔里被放出来的小白兔一样。

　　其实纪浔和Mayuki也就差了三四岁而已，她们甚至还有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平时也完全能聊到一起，虽说三年一代沟，但纪浔并未觉得她们是两个世代的人。

　　“这个怎么样？我朋友安利过。”

　　纪浔向Mayuki展示她的手机屏幕，她指着点单页面里爆款那一栏里的蝶豆花千层说道。

　　“嗯嗯，可以，谢谢Ann姐啦。”

　　“害，跟我不用这样客气，可以喝冰吗？”

　　“嗯嗯！”

　　纪浔手指点了几下屏幕，加了两杯冰美式，很快下单。

　　“我真的羡慕你啊，这么快就脱离苦海。”

　　Mayuki吃惊地推了推眼镜，不自觉脑袋向前倾斜。

　　她都做好了向纪浔道歉的准备，没想到纪浔开口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纪浔冲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前年刚进公司的时候，和你差不多。你做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来着？”

　　“三个月……”Mayuki连忙回应道。

　　“嗯，三个月，比我久，我当初做了不到两个月就想辞职了。”

　　“但是那个时候太胆小了，没有找到合适的下家，不敢裸辞，也不知道怎么跟Rachel提，就拖到了现在。”

　　“啊？”Mayuki发出惊讶一声，然后也笑了起来，她终于感受到轻松不少。

　　这倒是不是纪浔为了拉近和Mayuki故意说的场面话，而是事实。

　　当初她确实动了离开的念头，也尝试投了不少简历，但失去了海归应届生身份的光环笼罩，2个月不到的工作经历太过尴尬，反倒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严重短板，那些她费尽心思弥补出的光鲜简历都如石沉大海。

　　加之那个时候沈致的母亲总是喜欢有意无意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反倒成了点燃死灰里的一点星火，激起她咬牙继续的奇异信念，一转眼竟然就这么呆了两年。

　　此时服务员端来了她们点的咖啡和蛋糕，纪浔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也没有网上说得那么好，和平时便利店顺手买的十块钱的现磨也没有太大差别。

　　但也没有差到要称为难喝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顺手拍了咖啡的图片发给李璐：

　　“打卡了你说的咖啡厅，味道还行~”

　　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可能在忙。

　　纪浔毫不在意，她收起手机，继续和Mayuki的聊天。

　　其实最近像Mayuki这样刚来不久就离职的事情在广告公司并不是什么特殊新闻，甚至随着新人的年纪越来越小，变得更加司空见惯。

　　只是对于纪浔而言，传闻头一次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她身上，感觉和一个没什么干系的旁观者毕竟不同。

　　她对于Mayuki的离开感到难过是真的，羡慕也是真的，甚至因为想到即将接手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如同破烂一般堆积成山的事情，有些不高兴也是真的，这些心情混杂在一起，就如同此时她喝的这杯不加奶不加糖的纯美式一样，有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苦涩和果酸味道，复杂但是习以为常。

　　“尝尝这个千层味道怎么样？”

　　她将盘子推向了Mayuki。Mayuki连忙说了声谢谢，然后用叉子挖了一口，露出惊艳的表情：

　　“好吃哎，Ann姐你也尝尝！”

　　从不知情的外人角度来看，纪浔和Mayuki就像是两个时间自由的大学生一样，而不是公司里的上下级。

　　“跟我说实话，你下份工作真的找好了吗？”

　　许是因为要离开了，或许是纪浔的话真的引起了Mayuki的共鸣，她卸下了一个新人对她的上司的尊重与防备，她敞开心扉道：

　　“Ann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其实我说得什么去和朋友开工作室都是骗他们的，我其实是裸辞的。”
　　“我就知道，鬼丫头。”

　　说着，她也挖了一口蛋糕，蝶豆花只是增添了蛋糕独特的颜色，味道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但和Mayuki一样，纪浔露出了些许惊艳的表情，因为这味道意外地令人熟悉，熟悉得令人怀念，她之前一定尝过这样的味道，那是在哪里呢，西雅图？平京？亦或是某个旅游过的城市？

　　纪浔去过很多地方大大小小的咖啡厅或者甜品店，吃过数不胜数的类似的蛋糕。

　　若以此刻摆在她面前她的这块精致好看的蝶豆花千层为起点，记忆可以沿着相同的香气一路寻去，她或许能够精准地想起这第一次的终点。

　　可时间会冲淡一切，连同这微弱的香气线索。

　　只剩下这块淡蓝色蛋糕不完整形状的小小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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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Mayuki的离开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要感谢Mayuki骨子里的善良有责任心，没有真的按照规定，试用期内提出离职三天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故而带给了纪浔这个珍贵的缓冲期，总不至于一下子就令她手忙脚乱。

　　终归是个流动率高得越来越惊人的行业。

　　虽然纪浔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但好在无数前人经验丰富。

　　在Kevin和其他组同事的热心指导下，纪浔迅速地向人事部发起了新的招聘需求，正式和实习都有，就看哪一个来得更早——

　　纪浔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在Mayuki的last day之前就会有个倒霉的救星降临。

　　“哎呀，真希望来一个帅气的直男小朋友啊。”

　　Kevin舒服地将整个人靠在那有着惹人注目的某知名卡牌游戏里的萝莉女主角形象靠枕的工椅上。
　　他一边将椅子转来转去，一边有些撒娇意味地说道。

　　“最好呢长得像最近大火的男团C位，可盐可甜。”

　　Mayuki回应道。

　　大概是因为要走了，她变得没有那么拘谨，甚至无意间暴露出几分私下里只有和亲近朋友才会有的模样，

　　“真的会有那样的人来这里，比抽到SSR还难。”

　　她看了Kevin的靠枕一眼，第一次打趣了公司的前辈。

　　纪浔也跟着笑了起来，似乎被Mayuki难得带给大家的快乐氛围所感染，她接着说道，

　　“Kevin你不如现在出门左转，要么下电梯去买杯咖啡清醒一下，要么上电梯到27楼的经纪公司，说不定今天还能碰到来面试的练习生，里面正有你中意的模样。”

　　“丫的纪浔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说话这么狠毒，你还有没有良心，我这是在替你考虑。”

　　Kevin作出一副受气的小媳妇样，逗得整个办公室空气里都飘过了满满的哈哈哈哈哈哈。

　　“我谢谢你哦。”

　　说着，纪浔拿起手边的马克杯，向着Kevin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希望天降国宝大熊猫，让你我愿望成真。”

　　话音未落，珍贵物种熊猫当然不会来。

　　来的是穿着7公分高跟鞋一脸严肃的Rachel。

　　她浑身仿佛自带的氟利昂制造器一般，将这办公室短暂出现的快乐空气降至冰点，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众人瞬间恢复了沉默和严肃，各自开始盯着电脑，整齐划一地敲着键盘。

　　她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纪浔身上，然后开口说道，

　　“Anita,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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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老板跟你讲要让你当AP，这不是很好吗。我记得当初在西雅图的时候，你就说想当AP来着。怎么现在这么不开心。”

　　“那个时候是我天真了。你不懂，国内的4A，哪有什么AP，就算有，也只是挂个名头的executive，工具人罢了。”

　　“所以是你老板给你画饼咯？”

　　“差不多，可能在她眼里，我还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吧，这两年来毫无长进，还吃得下她的大饼。”

　　“好啦好啦，我们难得工作日晚上约会，别再聊我听不懂的工作啦，别辜负这么好吃的牛排，嗯？”

　　纪浔和沈致难得在工作日的时候共进晚餐。

　　但纪浔却因为白天Rachel和她的聊天并没有很开心，她以为这场难得的约会会治愈来自工作上的烦闷，可惜并没有。

　　她盯着眼前沈致切好的牛排发呆，并没有回话。

　　“难得我从城东赶过来，就不要再想工作了，嗯？”

　　“好。”

　　纪浔点了点头，往嘴里送了一口牛肉，她觉得有点干，并没有沈致说得那么好吃。

　　“对了，上周末你没去和我一起看老佛爷，老佛爷念了我半天。”

　　老佛爷是沈致对自己母亲的“爱称”。

　　从不喜欢的工作话题，转移到更不喜欢的沈家母亲。

　　原来只有眼前并不合胃口的牛排是最佳的选择。纪浔认命地吃了一大口。

　　“她是不是又说，我一个女孩子，工作这么忙，将来结婚养小孩子怎么办，是吧?”

　　“这倒没有……“

　　沈致语气虚了三分，这三分让纪浔一听就知道肯定有。

　　此刻她心里一直被她故意无视的摇摇欲坠开始强烈地摇晃起来。

　　“她让我跟你分手。”

　　“什么？”

　　“她让我跟你分手，Anita，但是我不同意，我想再争取一下。“

　　接着他拿出一个蓝色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精巧的钻戒，在西餐厅昏黄的灯光下光芒刺眼，

　　“Anita,我们结婚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