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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02 “An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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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ita,你这个plan(策划方案)怎么调整的?怎么一点都没有客户想要的sense(感觉)???”
长假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给人的倦怠感最为严重。
周例会上,纪浔的老板Rachel却精神满满,尤其是在斥责她的下属纪浔方面,简直像打了鸡血一般。
Rachel本名余晚霞,在4A圈内也算业界传奇。
她同一批进广告公司的人,要么早早跳槽到甲方或是转行,要么出来自立门户。
按这个行业默认35岁自动退休的原则,她属于退休后继续为公司发光发热了7年的劳动模范,甚至为此牺牲了个人生活。
早年间,在广告业的黄金时代,Rachel确实成绩斐然,做出了几个现在已经写入了教科书的经典案例。刚毕业入职的时候,纪浔还为能在她手下做事而倍感自豪。
但随着传统媒体的没落,广告业早就在互联网的冲击下裂变为年轻人的天下。
35岁退休的不成文行规近几年甚至火速提前到了30岁。
其实纪浔能感受到Rachel在努力学习当下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并试图融入她们的生活。Rachel甚至时不时会主动跟她聊起当今最火的流量和网红八卦。
但Rachel是成名于报纸与电视时代的广告人,那个时候的4A还是一个外人眼里高大上的精英行业,故而她有那个时代深深印刻下的骄傲,和对于如今时代看重下沉市场的一丝轻蔑。
即使如今的传统媒体广告早已日暮西山,而4A早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但纪浔能感受到Rachel骨子里这种不合时宜的坚持。
和自己直属上司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精神鸿沟,对于多多少少讲求一点创意的广告行业而言并不算什么好事。
纪浔时时都能感到缓慢受锤般沉闷的痛苦。另外,Rachel对细节方面的要求严厉到魔鬼的程度,让专长于搭建思维框架但其他方面粗枝大叶的纪浔更是备受折磨。
她刚毕业时对于广告行业的喜爱,很快便在她和老板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和一次次不如意的方案落地结果中消耗殆尽。
如今工作了两年的她,没有取得过太多成就感,并且丧失了初入职场时那种来自象牙塔的天真与热忱,变成了一个无情的执行工具与糊弄学大师。
“我马上和客户沟通,确定新的version(版本)。”
Rachel的这句批评是敲入纪浔耳朵里的常见指令代码,不用经过大脑的加工,纪浔便很快输出了相应的回复。
而此刻她的大脑被另一件事满满占据着。
周例会结束后,纪浔很快给客户发了邮件。
然后她划开手机,上面是一张能感觉出年代感的照片。
照片的左边是一个长相盐系的英俊少年,留着刚到眉毛的凌乱刘海,瘦削的面容给人感觉有些清冷,但眼角却有着温柔笑意;他的右边是一个扎着马尾的齐刘海少女,有些婴儿肥,头微微歪向少年,右手比着永不过时的胜利剪刀。照片上两人都只有上半身,穿着一样的白色衬衫,而拍摄的背景有些分辨不出是在哪里。
这是昨晚杜周衡发给她的,照片左边的少年她印象模糊,但右边的少女她却再熟悉不过了。
这不是十七八岁时自己,又是谁呢?
通过杜周衡,关于这个照片上的少年,她得到了一些信息。
少年名叫顾辰,和杜周衡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和他们一样曾经就读于陆城一中,同届但并不同班。
她和杜周衡在文科实验班,而顾辰是美术生,但他高二之后就转学去了平京,之后他去东京留学,毕业后回国,去了首都,成为一名自由设计师。不久前不幸遭遇车祸去世,去世时还有半年才满27周岁。
纪浔她有个异于常人的特点,对什么事情记得都很快,但忘得更快。
她考取了位于首都平京的名校,之后去美国读研,毕业回国后到长洲工作至今,八年的时间过去了。
她就像一只不被故土牵绊的风筝,越飘越远,待她回头望去,高中时代的记忆如同起了水雾的玻璃窗外的风景,一片模糊不堪。
而在此期间她和高中同学也基本上失去了联系。她和杜周衡都没什么往来,更不必提他这个英年早逝的发小。
顾辰顾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纪浔的心中弥漫开来。
虽然记忆模糊,但纪浔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顾辰的,但是如何认识,曾经关系如何,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对于这张照片,她更是毫无印象。
纪浔也是还有半年满27岁,她从小到大,没怎么经历过死亡。一个曾经有些关联的同龄人去世,还是给她的内心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而且这个人的遗物里,还发现了一张和她的合照。
纪浔退出照片浏览,翻了翻自己的工作日程表,确认近期没有什么现场执行活动后,买了一张5月22日一早从长洲直飞陆城的机票。
她答应了杜周衡的请求,去参加顾辰的葬礼。
这是纪浔第一次参加葬礼。
虽然现在的纪浔活得并不算如意,但她从小到大并没有遭遇过太大的风浪,也没有遇到过周边人的离世。
虽然她清楚地知道,死亡是每个人必然的结局。但对于她而言,这两个字也只是飘浮在宇宙中的物质,是存在于未来遥远的符号,是哲学世界里的一段意义,不具有任何具象的形态,也不给她带来任何实感。
虽然纪浔认为她和顾辰并没有什么亲近的交集,但他的离世还是令她对死亡的这种认知,从一种虚无的精神领域带向了一种全然陌生的世界。
这世界好像一片荒原旷野。
从得知顾辰死亡开始,她脑海里开始逐渐盘旋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思绪。
纪浔之前从未有过这样具象而强烈的感觉,这感觉陌生得令她的语言失去了作用,她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说法去形容。
天上的云忽明忽暗,太阳时阴时晴。白色大理石的墓碑,浅淡肃穆的花圈,黑衣的人们,死亡带来的冰冷凝固了五月天气的温暖,空气里是沉重久长的沉默。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纪浔和杜周衡以顾辰的朋友身份出席,站在了前面。她看到了墓碑上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顾辰比她手机里的那一张变化不算大,只是头发更长了一点,眉眼更为清晰,神态变得柔和起来。
纪浔因为工作的缘故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艺人,她觉得顾辰确实是长得很好的人。
这样的人如今却成了一张黑白的照片,一个仪式上被祭奠的主题,一段虚无缥缈的回忆。
可能是因为消逝的生命太过年轻,纪浔总觉得还能感受到他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丝余温。
葬礼的流程很简单:宣布开始,介绍来宾,全体默哀三分钟,没有悼词,也没有答谢的环节。在司仪的指引下,很快便结束了。
在这之后,纪浔面对面见到了顾辰的母亲顾玉玲。
顾玉玲在顾辰三岁的时候便和丈夫离婚,自己白手起家,现在陆城当地经营着一家很大的企业,是一个典型的女强人。
她刚刚年满五十,个子很高,维持着在她这个年纪里算不错的身材。纪浔觉得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因为顾辰的五官和她生得很像。她头发短而利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时自带的严肃神态,而一身黑色的西装更是增添了几分凌厉。
不知道为什么,顾玉玲让纪浔想到了自己的老板Rachel。
她眼角的鱼尾纹很深,表情平静而带有一种刚毅。若不是杜周衡提前和她讲过,她因为顾辰的离世精神有些失常,纪浔差点要被她这副平静的外表迷惑。
“你就是纪浔?”
令纪浔感到意外的是,顾玉玲讲话的声调给人感觉很温柔,并不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刚强女子。
纪浔有些神色复杂地看向她,点了点头。
赶来葬礼的路上,杜周衡和她提起过,顾玉玲和顾辰平日里关系并不算亲近,两人甚少沟通。顾玉玲对于顾辰的生活几乎不管不问。
在杜周衡的描述里,顾辰可能因为家庭的缘故造成了性格上的别扭冷漠。他在东京之后的日子,杜周衡说他也许并不清楚,但在陆城的少年时代,他可以十分肯定,顾辰几乎没什么朋友,更不要提女朋友了。
“说来惭愧啊,即使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其实也并不是很了解他,他这个人吧……“
讲到这里时,杜周衡停了几秒,语气里那种自然流畅的感觉也戛然而止,他有些神色复杂地看向纪浔,不确定地道:
“因为那张照片…顾阿姨好像把你当成他的女朋友了。”
“听小船讲,你是特意从长洲飞过来的?”
小船?
纪浔看了杜周衡一眼,他难得有些尴尬得摸了摸头,脸色微红。纪浔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杜周衡的小名。
她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但顾玉玲并不给她答复的时间,又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很好呀,很好,辰辰他一定很喜欢你,你也一定很喜欢他。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呀?你这样好的一个姑娘,我们辰辰真的有眼光,可惜…”
讲到这里,顾玉玲才反应过来,一连串的话语终于有了停顿号。
“对不住啊孩子…”
她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悲戚的神色,此前努力维系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
纪浔看见了一个真正的中年丧子的单身母亲。她的世界已经天塌地陷,却再没有人能帮她重新塑造回来。
虽然纪浔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未知原因造成的乌龙,她内心此刻却陷入一种相似的悲戚之中,她望向再次陷入阴沉的天空,接着看向地上凄凄惨惨晃动的影子,死亡带来的安静的、浩浩荡荡的、不具名暗物质向她吞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