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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转瞬 生活的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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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转折总是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没有任何伏笔可循。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等到难熬的8月终于结束的时候,Rachel提出了离职。
纪浔还在纠结要去哪一个下家。她从来没想过,先她离开的那个人,竟然会是Rachel。
时间仿佛倒带回了2个月前Mayuki离职的时候,纪浔请她吃蛋糕的那次。
不同的是,这次换做Rachel来请纪浔。
“我没想过您会离开。“
还是那一家甜品店,客源已经比刚开业的时候稀疏了不少,纪浔照旧点了蝶豆花千层和冰美式。
“我要结婚了。“
纪浔一口咖啡没喝完,被震惊堵在了嗓子里。
“啊哈哈哈慢点喝啦。“
私下里的Rachel,其实没有那么严肃。
“我知道你们都很吃惊。“
她拿出手机,然后翻出一张照片给纪浔看,照片里的Rachel穿着一身运动装,笑得很开心,身旁是一个穿运动装的男性,更准确的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大叔,比Rachel高不了多少,秃顶,即使是运动,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他微胖的体型。笑起来的皱纹甚至有了和蔼的味道。
纪浔不戴眼镜,不然十个眼镜都不够她跌破的。
“怎么会……“
“我和他是在健身club认识的。其实我对现在的广告行业也倦怠了,也厌倦了这些勾心斗角的日子,我今年虚岁45了,你还年轻,不会懂我这个年纪那种对生活的无力感。”
“特别是,当你自以为可以掌握生活的时候。”
Rachel吃了一口她此前为了保持身材根本不会碰的蛋糕。
“嗯,这蛋糕不错,很像在东京表参道那边一家bakery里的味道。”
“东京?”
“对呀,你去过吧,东京很好的,我曾经想在那里开一家咖啡店,无所事事的时候给自己煮一杯咖啡,晒晒太阳,就这样过完一生。”
“我以为您会非常热爱工作,会投身广告一辈子……”
Rachel,这个时候应该叫她余晚霞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曾经的事了,那个时候我多大呢,嗯,跟你现在差不多。“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叫出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啊。
Anita。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其实你很聪明,也够有才华,只是你的锋芒太容易消散了,
或者说太容易变黯淡了,我看了觉得很可惜。“
纪浔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她从来不知道原来Rachel对她竟然如此欣赏,她有些欣喜,又觉得失落,可更多的是一种茫茫然不知所措。
Rachel走了,那她呢,她也要走吗,她要去哪里呢,新的工作是她想要的吗。
明明已经开始在找新的工作了,她却又开始了动摇。
“我永远记得面试你的时候,你说,你要做国内最厉害的策划,写最惊艳的文案,做最让人wow的创意。”
“Anita你知不知道,这话我每年都听,可只有你说话的神态,哇,你不知道,是真正有光在的,很漂亮,很打动我,我甚至觉得,或许我们能一起到戛纳去,捧出下一个广告的金狮奖。”
“抱歉,让你走到如今对广告这个行业失望了,我也有责任。”
2017年的本科毕业旅行,纪浔和大学的几个朋友去了东京。
纪浔在食物琳琅满目的冷藏区犹豫不决。
“这个很好吃哦。”正在整理货架,年轻的女店员用有些台湾腔的中文推荐道,“刚刚有个超帅的男生也买了,这是最后一份哦。”
不知怎的,店员的话让纪浔脑海中浮现出刚刚擦身而过的身影 。
那个在便利店食物气味里隐约散发着青柠般清新的男生,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纪浔下意识回头,便利店的自动门已经关合,再向外,街道上的人们步履匆匆,仿佛一个梦幻的泡沫,轻而易举地消逝在东京六月难得的阳光之下。
“大概是在哪个综艺看到过的,长的好看但没什么名气的艺人罢。”纪浔暗暗想。
“好勒,那就这个。”
纪浔拿走了最后一个鸡蛋沙拉三明治,令她喜出望外的是,只有鸡蛋、沙拉酱和吐司三种材料,如此“简陋”的食物,竟然意外地好吃:
蛋黄刚刚煮熟,有着好看的浓郁橙色,内里微微一点流心增添了类似酱料般绵软的口感,配合甜而不腻的沙拉酱和汤种口感的吐司,这样的美味纪浔直到现在还记得。
可惜美国和国内的便利店,几乎很难找到类似的,便宜却好吃的三明治了,这成了纪浔至今内心小小的遗憾。
今天的行程是最让纪浔兴奋的,她们租了值得发九宫格朋友圈的好看浴衣,夜晚的时候要去看烟火大会。
在租浴衣的地方,同行的友人都选了鲜艳的花纹,只有她被一个白底墨兰的浴袍吸引。
“哇纪神没想到这么暗的颜色穿在你身上还是这么好看!”
一旁人称赞道。
“待会儿烟火大会上,要许愿我们家纪神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啊!”
另一位朋友开玩笑地说。
与纪浔当初的期望完全相反,她并没有考到南方去,而且大学四年来,她竟然没有谈过一场恋爱。虽然追纪浔的男生也不少,但是纪浔统统都拒绝了。
于是明明性格并不高冷的纪浔得了一个孤高的高龄之花的外号。
“哎呀你眼光太高了,既要长得帅,又要会弹钢琴,还要性格温柔,醒醒吧大小姐,现实中哪有这样的人啊。”
纪浔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其实是有的,纪浔想开口反驳,最后嘴张了张口,也没有说。
“哇我跟你们说,刚刚我去买吃的,碰到了一个男生,好帅哦。”
同行的另一波人回来,拎了一大堆食物,准备待会儿看烟花的时候吃。
“是的是的,超级帅,我差点以为是哪个明星!”
另一个朋友也叽叽喳喳地附和道。
“但是因为不知道是哪国人,没敢上去要合影呜呜呜。”
“切——无图无真相,真是空欢喜。“
“所以我和纪神两个才单身到现在啊哈哈。“
大家笑作一团,连纪浔自己都笑了,然后他们前往烟花大会的场所。
虽然提前查好了攻略,也比烟火大会开始的时间更早地到达。
但放眼望去,是比预估还要多的人群,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河川的两边。纪浔她们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并不算绝佳的位置勉强找到了一个位置。
她们铺开野餐布,放好食物后,就开始疯狂地自拍起来。
“咔嚓——“
“辰君,你看这张,多么动人啊,就叫少女们如何。“
花团锦簇的女孩子们,无意间被河对岸的一个举着摄像机的男子拍了下来。他用日语问在一旁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穿着墨蓝色的浴衣,说不出的好看。
顾辰盯着摄影机里刚刚被定格的照片,只见虚化了的背景里,一群互相自拍的少女,笑容明媚灿烂,叫人怀疑这烟花是否提前下凡,成了妖魅。
特别是那个脸被手机挡住的,明艳颜色中唯一如墨的少女,沉静如星。
顾辰心下突地一怔。
正当他准备看向对岸,想要去确认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所有人看向天空——
烟火大会开始了。
美丽的烟火一阵又一阵,让人来不及感叹这转瞬即逝的遗憾,更新更美更盛大的烟花又绽放了。
对岸的人群更加密集起来,那个少女的影子再也找不到了。
“如果顾辰没有去世的话……“
李璐顿了顿,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是加了牛奶的拿铁,牛奶调和了咖啡的苦涩,口感很顺滑,喝进去,连那原本难以出口的话也顺滑起来:
“好吧,其实我就是好奇,你和沈致分手,是不是因顾辰的原因?“
纪浔和沈致分手得其实很平淡,和往昔一样,没有任何争吵,甚至连谈判都没有。
自从沈致求婚失败之后,两个人之间原本那种微妙的,细如涓流的平衡就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一个胶着的拔河的现场——
结婚还是不结婚,分手还是不分手。
必须要很快地决定一个方向了。
其实也不是说一定要分手。纪浔如果态度能够妥协一点点的话,只是一点点,她明白,局势就会瞬间去到另一个方向去:
以后或许不会再有沈致这样的男生了。
从一些虚的角度讲,他性格温和,两个人念书的恋爱也确然有些与俗世无关的,属于天空之上,星星般的浪漫。
纪浔还记得他们在西雅图初遇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刚来没几个月,对焕然一新的生活新鲜感已经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文化冲击之下,异邦人悠悠荡荡的忧郁心绪。
海洋性气候带给西雅图连绵不绝的雨水,孕出潮湿而温润的氤氲,随之孕育出这座城市兴盛而缠绵的艺术、音乐与死亡。
此前一直生活在干燥的北方内陆城市的纪浔对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应,也并不适应这座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文艺城市。
这里太过潮湿阴郁,连心情都不知何时变成如此。
依旧是个连绵的雨下个没完,她出门竟然忘记带伞。
好在雨不算大,但被淋湿的感觉并不算愉快,因为冬天的雨,总是又阴又冷。
她还饥肠辘辘。
但想吃的几家到处都是躲雨的人,没有空的座位。她无奈,只好去了一个并不喜欢的快餐店。
快餐店类似赛百味,先选各种主食、肉类、蔬菜、酱料和饮料,然后再根据选的菜品进行付款。
她选完餐,结账时才尴尬地发现她不仅没有带伞,也没有带银行卡。
她忍不住用母语说了一句优美的中国话。
正打算她要开口抱歉说能不能不要了的时候,没想到负责结账的,同样有着亚洲面孔的年轻小哥轻轻笑了起来,然后他用中文开口道:
没关系的,这世上,每个人都会遇到糟糕的事情的一天哦。
说着,就帮纪浔刷了自己的卡。
纪浔这才注意到他工牌上的名字:【Chris Shen】
纪浔对过去的一切总是遗忘得过分慷慨:她甚至都忘记了他们究竟是哪一天在一起。
他们的纪念日,每次也都是沈致细心地提出去庆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初遇的那句话,她却一直记得这么久。
而从更实际的角度,现在,或许是以后,也再也不会有比沈致更合适、或者说更优质的结婚对象了。
更何况,他们是在爱情的前提下看到的物质这座更具象的建筑:
长洲本地人,独生子,有车、有房、有稳定的体面工作、父母康健,没有狗血的家庭故事与事故。
所以也难怪他在和纪浔分手后不到三个月,就通过家里人介绍,火速地与一个各方面都比纪浔更优秀的女孩子结了婚。
每个人都会遇到糟糕的事情。
纪浔喝了一口咖啡,望向了窗外,此时夏日已尽,秋天像梧桐树叶那样落了满街。她想:是啊,如果顾辰没有遭遇车祸,现在还活着呢?
他会不会像杜周衡那样,身体发福,发量告急?
他会不会像沈致那样,被家里不停地安排相亲?
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其实早就记不清对方了?
或许还有这样一种的可能——
他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穿着深色的长风衣,形容依旧少年,路过这家街角的咖啡店,
然后笑着对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句话问出了许久,李璐也没有等来纪浔的回答,只见她一直有些怔愣。李璐也就没再多话,低头认真地喝起那杯拿铁来。
拿铁很快见了底,李璐喝无可喝,终于抬头,却看见纪浔不知何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