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昨夜星辰 1顾辰知道 ...
-
顾辰知道纪浔这个人的时候,比纪浔以为的那场偶遇还要更早一些。
但也没有早很久。正是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刚出成绩的那天,纪浔的满分作文被贴在了教学楼的告示栏里。
艺术生和一般类的学生是不在一个教学楼的,故而平时没有什么往来,但是顾辰那天正好要去找杜周衡一起回家。
高一时候杜周衡和纪浔还不在一个班。
杜周衡这次没考好,放学之后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里谈话,也不知道谈了多久,学校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了,杜周衡还没有被放出来。
顾辰百无聊赖,就随意打量起眼前告示栏里张贴的内容了。
嗯,高一的成绩单,他看了半天,终于在中下游找到了杜周衡的名字。
成绩单旁边是一张复印的语文作文答题纸,一个个小格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右上角一个大大的60分,虽然是黑白复印的,但因为作文满分就是60分,因此不需要额外的红色,就足够鲜艳。
右上角写了作者:高一9班,纪浔。
纪浔,这名字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哦找到了,就在成绩单的右边,贴着年级前十名学生的证件照片,第七名正是纪浔.
她的脸和成绩一样出类拔萃:饱满而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不宽也不窄的双眼皮,眼角带着几分锐角的大眼睛,齐刘海,扎着高高的马尾,五官整体偏锐利,嘴角下垂,面无表情里带着几分傲气。
而且是这10名学生里唯一不带眼镜的。
人们对于好看的事物总是多几分关注。顾辰用美术生的角度分析完,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之后,就对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产生了深一点的兴趣。
他将视线转向了那篇作文,开始在心里默默读了起来。
作文的题目是《我思故我在》
鸟儿可以飞翔到天空,却无法飞向更高的宇宙。鱼儿可以畅游在江河,却无法潜入更深的海底。但是人类的思想却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至,无所不往。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何曾照古人。古往今来……
这字写得倒是挺括大气,如果旁边不是有纪浔的照片,会让人以为是一个男孩子的字迹。
“顾辰——”
正当顾辰心里默默念着纪浔的文章时候,杜周衡出来了.
他竟然有了一点扫兴的意味,于是突如其来地做了一个决定,他拿出手机,把纪浔的作文拍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杜周衡狐疑道。
“没什么,等你太久了无聊,玩手机。”
“豁,好家伙,你这是iphone4吧。”
“嗯。”
“羡慕啊。我求了我爸半天他老人家都没给我买,顾阿姨她还缺儿子吗。“
“边去。“
“对了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我们班女生让我转交你的情书,你也真是,让你加人家qq不加……哎呀你等等我。“
顾辰不记得父母刚离婚时候的日子了,那个时候他还太小,只有3岁,只能说是一个幼崽,关于人类完整的爱恨情仇还没有在大脑里发育完善,所以他对于这件事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等到有了确切记忆的时候,他母亲顾玉玲的生意刚有了起色,每天忙得不见人影,连周末也在忙,像只永不停歇的陀螺。
幸好他们的邻居杜家有个和顾辰同龄的儿子,并且两家生意上有往来,大人们之间的交情还不错。顾玉玲就拜托身为全职妈妈的杜母顺带接送自己的孩子,不知情的人以为杜家生养了两个孩子。
那个时候南城尚未开发建设完毕,他们两家也还没住到新的别墅小区,在老城一个普通的商业小区,街坊邻里大多认识,有人闲谈间聊起,说杜家真有钱,可以生养两个小男孩。
这个时候总有知道一点内幕的人士站出来,因为自己掌握了比别人更多的消息而有了一种炫耀自得的语气:
不是啦,那个白一点的娃是姓顾,是顾老板生的。
“顾老板,那个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还做生意的女人?“
“是啊,所以你看她都顾不上带孩子。“
“啧啧啧,没有女人的本分,活该她离婚。“
大人们之间的风言风语其实是很容易影响到小孩子的,顾辰在学校里,除了杜周衡之外,几乎没什么朋友。
那个阶段的小孩子想问题都很简单,基本上都是二元对立,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这意味着小孩子有极致的善良,但也往往创造出极致的恶,大人口中不经意的一种微弱恶意,到了他们这里就变得纯粹。
另外,顾辰小的时候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
小男孩们用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污言秽语辱骂着顾辰和他的妈妈,小女生们因为他的过于秀气而心生嫌隙——顾辰受到女生欢迎是在进入初中以后的事情了。
在那之前的顾辰,度过了一段非常黑暗的时光。
纪浔曾经说,她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这个问题,顾辰7岁的时候就问过顾玉玲,带着一种天真的愤懑.
因为那个时候他太小了,顾玉玲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异常,只当做是正常小孩会问的稀奇古怪的十万个为什么问题之一。
一个7岁的小孩子,能懂得什么绝望呢。
于是顾辰是带着这个问题一路长大的。
那个时候他极度厌恶学校,连带着也不喜欢学校课堂里教的一切。
陪他度过那段艰难时光的,反而是周末时候学的美术和钢琴。
顾玉玲的初衷其实并没有想把顾辰往艺术的方向上培养。
她周末给顾辰请了专门的老师来一对一地教美术和钢琴,只是出于一种既不要再麻烦杜家又可以安心将孩子找人托管的目的罢了。
还有一点,顾玉玲不太想承认,她是想通过这种砸重金的方式来弥补自己长时间无法陪伴儿子的亏欠和由此带来的内心愧疚感。
一开始顾辰对于美术和钢琴的喜欢其实是很平均的,他没有更多的倾向于钢琴,因为不管是画画还是弹琴,只要沉浸其中,他都可以逃离现实,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直到顾玉玲听从了老师的建议,打算让他以美术专业方向发展。
给出建议的是教钢琴的老师,他说这孩子画画和钢琴都不错,但是画画比钢琴,将来能做的事情要多多了。
已经是成功企业家的顾玉玲深以为然。
也许是过去的时光太过黑暗,老天也不忍过于折磨这个美丽的孩子。
如果用一个旁观的角度去看,顾辰进入初中之后的日子是一下子就豁然开阔起来:
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他很快地长高,个头比很多男孩子(因为男生一般发育晚)都更早地蹿了出来,原本比女孩还好看的脸长得更开了,并且有了一种绝对的少年感。
这样凛然出众的外貌,会画画会弹钢琴的双重绝杀,和富裕的家庭出身,无论是哪个方面,都是行走的活体漫画主人公,每个深受偶像剧和言情小说毒害过的中二少女脑海上演的无数浪漫桥段里,当仁不让的绝对男主角。
也是在初中的时候,顾玉玲明确了他将来要去读美术的事情。因此他也没有过多承受和别的学生那样来自中考的压力,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别人千辛万苦都不一定够得到边的陆城一中。
但是上述的一切,对于顾辰而言,统统都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因为在他心里的那个问题,已经随着他的长大,滋生出一种阴郁和确然的绝望感。
如果一个人的内心长满了黑暗,外面需要多明亮的太阳才能照耀到他内心的角落 ,给他一点点温暖呢。
他本来对画画很喜欢,可是母亲让他一心去学画画这件事情却让他滋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恨意.
他讨厌顾玉玲动不动就送他去各种比赛,顾玉玲在他学美术的事情上砸的钱越多,他的恨意就越深。到了最后,那道来自艺术的光也消失了,只剩下音乐成为他逃避的小小港湾。
顾辰想过自杀,不只一次,因为脑海中还有没构思完的音乐,他就想,等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再死去吧。
巧的是,他18岁的生日是在2012年12月24日,而在三天前,根据那个预言,世界就毁灭了。
当这个预言传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他想,真是没意思啊,既然他是撞日而生,为何不能择日而死。
直到那天他遇见了纪浔本尊,少女从板板正正的证件照片里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哼唱着忧郁的歌,他那个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原来忧郁也有生动神色。
顾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纪浔的请求。
他讨厌那首充满了正能量的歌曲,讨厌它明亮的曲调,讨厌它积极的歌词,更讨厌校庆这种喜气洋洋的场合,一切与他的世界都格格不入。
一想到要弹奏那样光芒万丈的旋律,他本能的就在厌恶。
可他还是答应了。
不仅答应了,还为此没有去平京的集训。
是的,他没去平京的集训并不是因为他获了多少奖,而是比起去集训,他更想留在陆城弹琴。哪怕弹奏的是他厌恶的歌曲。
其实顾辰那个时候就清晰地意识到了,他没去集训的原因也并非如此。
暑假刚开始的一天,杜周衡来找他,张牙舞爪,神色兴奋:
“我去文科实验班啦,以后就是妹子环伺的美好日子在我眼前了。”
“我可是和纪浔一个班哦。你说咱俩是不是孽缘深重?”
“……“
“喂你不打游戏啦?说好的上线呢?”
顾辰不想理他,砰的关了门。
如果有对音乐鉴赏稍微专业的人士,其实是能够听出来顾辰在校庆节目预审那天弹奏的曲子徒有技术,毫无情感可言,但是对于当时评判的陆城一中的老师和校领导而言,符合校庆的主旨,好听,表演者形象很好,这三点就足够。
更何况纪浔原来是年级组长带的学生,总要卖个面子。
“我看这俩孩子长得不错啊,你们说上次学校拍招生宣传片怎么就没找到他俩来呢。”
一个老师看完他俩的表演还在感叹。
纪浔很开心地笑了,笑容明媚,她大大方方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正如纪浔所料,他们的节目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就通过了审查,接下来只要好好排练,经过几次彩排就好。
“走吧,今天我请客。”
纪浔心情是真的很好。
顾辰发现如果她心情好的时候,她的步伐总是像某种轻快曲调的节拍一样,大概她的心里也在轻轻哼着那个轻快曲调吧。
“上次烧烤是你请的,这次一定要我请,而且本来节目就是我拉你入伙的。”纪浔接着开心的解释道。
提到了上次的烧烤,顾辰想起了因为散步到太晚而打不到车,所以在外等了一夜日出的一连串莫名奇妙的夜晚,忽然心里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她是想起来了么,她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呢。
那个夜晚,他们走得太累了,就找了一个长椅坐了下来。
顾辰清楚记得,那个时刻,距离太阳升起,还有3个小时零7分钟。
他们一开始聊音乐,聊没什么人听的歌,聊对大人的控诉,聊末日前的场景,聊末日之后的虚空与梦想。话语漫无目的,飘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后来聊得累了,他们就开始听音乐,从那首初遇的《时雨》,听顾辰自己创作的音乐。
再后来偶尔的晚风也静止了,音乐就成了沉默夜晚唯一的话语。
再转头,纪浔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头歪在一边,一个有些诡异又好笑的姿势。
顾辰就这样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像是怕惊扰一个太过美好的梦,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靠近了纪浔,将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受到微凉夜里,少女微热的呼吸。
砰,砰,砰,他听见自己沉寂许久的心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破土而出,阴郁角落里一株湿润润的幼芽。
他缓缓低头,一时之间不知在想什么,然后他将头转向一旁,轻轻将覆上了少女额头的刘海,似吻,似幻梦。
纪浔闭着双眼,似乎睡得正香甜,沉沉无梦。
“诺,给你,我的词填好了。“
少女递来一张淡绿色的信纸,上面是和顾辰保存在手机里的那篇作文里一样的挺括大气的字体,看起来是没有忧愁的字体,却诉说着那么那么悲伤的事情:
《寻星》
作曲:顾辰
作词:纪浔
我数遍了世界上
每一颗孤独的星星
每一颗孤独都不具有姓名
却那么地清晰
散落在天空的荒野里
找寻不到哪一颗
才是真正的自己
宇宙也无法盛满
光年变成零点零一毫米
这么接近的距离
却还是找不到你
时间太快过去
好像一切都来不及
太阳就要升起
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夜晚的黯淡在消退
你在以怎样的速度离去
坠入怎样的轨迹
破晓之后迷茫就会消散吗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疤吗
那么多那么多的星光寂寂啊
为什么没有回答
我的痛苦是无病呻吟吗
因为年轻就不够沉重吗
那么多那么多的星光闪烁啊
为什么却都沉默不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