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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日漫漫04 纪浔的酒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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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浔的酒量其实不算好,一杯啤酒还没喝完,话已经明显比平时多了起来:
“其实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觉得全世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特殊,动不动就要一个人住。
我爸爸妈妈他们的工作很忙,我爸呢,天天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我妈呢,动不动就要值夜班。
我很小的时候,别的小孩子都有父母或者爷爷奶奶什么的接送,我就一个人脖子上挂串钥匙自己回家了。“
“因为我爸爸妈妈是大学分配到这里来的,都不是陆城本地人。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老家,有我的堂弟表妹要看顾。
而且,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虽然有血缘,但我跟他们其实根本不亲,还没有跟我的住家阿姨亲近。”
“有的时候我在想,他们这么奔波劳碌,把我生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句话仿佛编织出了一个结界,隔绝掉了两人周身嘈杂的声音,一种异常沉默的氛围蔓延开来。
纪浔从沉默中抬头,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我还算个乖学生啊,你看我每次考试成绩都算不错吧,不去网吧打游戏、不抽烟,不喝……呃,像今天这样很少很少,可以忽略不计,我也不欺负同学,也不早恋,我上课睡觉、不写作业、甚至逃课,其实……“
少女藏在内心最深最深的隐秘角落里小心思,还是无法曝光于世界。
“这件事我之前从来都没有和其他人提过,他们一定会觉得我这个人更奇怪了吧。“
纪浔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正打算拿起酒杯喝一口润润嗓子的时候,顾辰一把夺过了她的酒杯。
然后把她的酒都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
“呀,你干嘛。“
“我的不够了。“
“喝完再点啦,抢我的干嘛,服——”
务字还没说出口,顾辰用手背轻轻盖住了纪浔的嘴。
少女的嘴唇还停留在嘟着的形状上,温温软软的,还有鼻息的热气。
顾辰很快把手拿开。
顾辰的手很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不过此刻他的手离纪浔眼睛太近,纪浔反倒看不见这种美。
她被顾辰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住了,瞪大眼睛看着顾辰。
“你脸好小,连我手掌大都没有。”
顾辰若无其事道。
对于当时还没觉醒审美意识的纪浔,并不觉得脸小有什么的,因而也没听出这话语里的夸赞之意。
直到纪浔大学去念了传媒之后,常常被人说长了一张上镜脸,她才知道原来脸小头小是个优点。
但那个时候的她早就不记得顾辰的这句话了。
晚饭吃完后,纪浔和顾辰本应该各回各家的。
彼时落日余晖不知何时彻底褪去了,只留下白日炎热的一点余温。
夜色如水一般铺开,然后小城的万家灯火逐次点亮。
夏夜的晚风吹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纪浔一些微醺的醉意,其实她根本没有喝多少,除了感到一点点晕,她觉得自己是很清醒的。
可不知怎的,她此刻就是很抵触回家。
“我们散会儿步吧。”
纪浔提议道。
此时还不到9点,广场上的音乐喧嚣,退休的大爷大妈们还在热情洋溢地跳着舞蹈。
一个繁盛热闹的夜晚,一个没有烦恼的夜晚。
一个没有什么目的地的散步,两个人也没有约定走到哪里、走到何时就分别,他们就沿着街边的行人道路,走啊走,走啊走——
直到激昂的音乐不知何时消散,纪浔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了很久的一段路,这期间,许是背景的声音太过嘈杂,两个人反倒没什么话讲。
“你说,世界如果没有毁灭的话,我们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纪浔突然说道。
午休的时刻,纪浔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独自一个人找了一个离公司稍远的地方吃午饭。
她给猎头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双方加了微信。
其实这不是纪浔第一次接到猎头的电话了,一般在广告公司,只要工作满一年,就已经有足够的资格成为有经验的人,然后跳槽了。
不过大多数都是4A之间的来回横跳,运气好一点的,也可以跳到甲方去。
纪浔之前也考虑过几次,只是阴差阳错,一直没有她觉得合适的机会和满意的岗位,就骑驴找马地到了现在。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哪里又不是一个困顿的围城呢。
纪浔看了看猎头发过来的几个工作机会,也没有特别令她心动的。
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眼前的一份日式肥牛套餐要58元,其实就是一份肥牛盖饭,一碟小菜加一碗速溶冲出来的味增汤,看着精致,其实味道非常一般。
但在她工作附近的商圈里是随处可见的午市工作套餐。她入手将将不到一万块的工资,在扣除完房租之后,也就勉强维系这样着这样的一日三餐和用来续命的咖啡。
纪浔曾经也想节俭一下,咬咬牙,攒攒钱,毕竟她只有长洲的户口,还没有长洲的房子。
纪浔本来对房子这个事情看得很淡,她也没想过要一辈子就留在长洲。
可很多人都跟她讲:纪浔你的命真好,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上辈子修了多少福气,才能够找到沈致这样有房有车、学历工作好,为人又踏实稳重,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长洲本地小伙子啊。
连一向甚少过问她生活的父母都有意无意在外人面前,夸自己家的孩子真是命好。
还跟纪浔提了好几次,有时间看看长洲的房子,我们付个首付没问题的。
这既是夸赞又是艳羡的话语,落在纪浔的身上,反而成了一道复杂难解的咒,咒得她思绪万千,心神不定。
一方面,她讨厌这样明捧暗踩的话语,她和沈致明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她自己工作赚钱,经济上也没有依附过男朋友,两个人明明势均力敌,为何外人却觉得她是高攀了沈致。
可另一方面,在长洲无房无车,确实也让她没有什么安全感,有的时候,她也会质疑自己:她真的配不上沈致吗。
当沈致说出要结婚的话语的时候,纪浔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拒绝,毫无任何挣扎与纠结。
纪浔对于拒绝这件事可以找出很多理由。
比如她还没有长洲的房子,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劣势。
再比如她内心还没做好要结婚的准备,她还在恐惧着婚姻,可这些理由她知道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之所以想到了这么多,是因为纪浔现在在本能地逃避着来自工作上的痛苦。
可是当她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生活上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生活原来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一样糟糕,一样的满地鸡毛。
退出了和猎头的聊天界面,她准备给沈致发消息,约他见面再好好谈一次,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消息也没有发出去。
拒绝了男朋友的求婚之后,两个人已经半个多月没有任何往来。
如果在此时见面,意义又是什么呢,纪浔好像已经知道了。
那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还浪费一顿饭钱,和彼此宝贵的时间。
其实这半个多月以来,纪浔也曾无数次问自己,如果自己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呢,如果她和沈致就这样理所应当地去结婚呢?结婚之后换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她的生活,会不会好一点。
每当这个时候,她内心的荒原旷野之上,总会有一个冷硬的回声,说:
不要因为感到疲惫就放任自己下坠到另一个深渊。
不要落下去!
不要落下去!
不要落下去!
如果此刻的纪浔听得到自己曾经问过的那个问题,之后我们成为了怎样的人呢?她又该如何回答,现在的她,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好像,也回答不出。
“其实呢,我想过如果末日是个谣言,我就好好学习,考到很南方很南方的学校去,毕业之后,一边写作赚钱,一边环游世界,然后记录下自己走过的每一个角落,等老了,就出版成一本回忆录,成为一个这样诗意而自由的人。“
纪浔转过身来,与顾辰面对面,慢慢地倒着走路。
“你呢?”
“没想过。”
“切,又在敷衍我。”
纪浔撇了撇嘴,又将身子转了回去。她双手背在后面,一步一步走路的节奏像是配合着某种灵动的旋律,也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
顾辰低头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交织在地上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了起来。
他们走啊走,谁都在等一句“我要回家了“来终结这场漫无目的的散步,可谁都没有说,就这样走啊走,走到热闹消散了,走到万家灯火都渐次熄灭。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走出了南城的中心,来到了一个还在修建的公园旁。
此刻月上中天,顾辰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显示是11点57分,还有3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了:
“该回家了,我们打车吧?”
“好。”
那个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是主流,大家都还在用现金,也没有什么叫车软件,纪浔和顾辰所在的地方偏偏又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他们站在大街上等了半天,也没见一辆出租车驶过。
深更半夜,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等了半天都打不到车原本是让人感到十分焦躁的,可不知为何,纪浔却感到一种轻松。
她抬头看着天空,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悬在夜色之上,周围稀稀落落几颗不知名的星星。
“今天的月亮可真好看啊。”
顾辰内心微微震了一下,他不思议地望着纪浔,可少女的表情却只是很单纯的认真,很认真地称赞着今晚的月亮。
少年内心忽而有些失落。他复又轻轻笑了,他在失落些什么呢。
“是啊,月色真美。”
他也抬起头看着天空,那么美的月亮,那么美的夜,他内心忽然响起了一段旋律,那是他很久之前孤独写下的音乐,之前从未与人分享过。
他拿出耳机,分给纪浔一半。
“你听。”
纪浔的表情由疑惑转为了惊喜。
“这是什么曲子,简直是为此时此刻的安静夏夜而生的!“
“还没有名字。因为是我写的。“
顾辰一贯平淡的语气中终于露出了骄傲的意味。
[我数遍了世界上
每一颗孤独的星星
每一颗孤独都不具有姓名
却那么地清晰]
纪浔轻轻哼了起来。
也不知怎的,许是太过安静的夜,太美的月,太温柔的风,她的胡思乱想也要欣赏这样最夏夜的夏夜,一个接着一个地不受她的控制跑了出来。
“可以把这段音乐发我吗。”
“你要把这段词填完吗?”
“嗯,灵感来了根本停不下来。“
“那等我几天,我在调整一下,发你一版新的。“
音乐结束,如梦似幻的氛围也随着音乐褪去了,夜色再美,半夜三更孤男寡女打不到车的窘迫和尴尬现实涌了上来。
“我们要走回去吗?“
连同这种现实感一起涌上来的,还有一种身体的困倦和疲累,虽然习惯熬夜的纪浔精神上还是处于兴奋状态。
“反正离天亮也只剩几个小时,我们不如坐在这里等日出。“
“好呀。“纪浔语气里掩饰不住一种莫名的兴奋。
她心中那个不想回家的别扭愿望就这样实现了。
“那正好我们进去看看这个公园吧?”
公园没有大门,但因为还在建设,路灯尚未来得及安装完备.
他们打开手机当光源,微弱的光芒照耀着,夜色给白天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场所带来了一种神秘的感觉,走在其中仿佛探险一样。
公园不久之后就会正式对外开放,里面的设施很多已经初具规模,纪浔看到了儿童乐园,里面有滑梯、跳跳床和海洋球,静默在一片幽幽的树木草丛之中。
她想到未来这里白天该会有多么的欢乐吵闹,此刻深夜里还没营业的年轻乐园却像终场谢幕一般清清冷冷,寂寂寥寥。
它终将盛满这世界上最可爱最年轻最无辜的一群欢声笑语。
想到这里,纪浔却觉得难过。她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安静让人变得敏锐,觉察到纪浔心情的变化,顾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到我小时候也很爱玩这个,在里面呆到要关门了都不肯出来,后来还是爸爸拿来火炬雪糕,连哄带骗地,才把我带出来。”
“小的时候真的很容易满足啊,5块钱蹦一下午的跳跳床,1块钱的雪糕,我就要开心到仿佛是在天上飞了。”
“可我现在在看这里,只是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啊,我觉得它现在像马戏团落幕后的小丑,我感受不到它的快乐。”
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快乐。
“醒醒,太阳要升起来了。“
顾辰轻轻推了推纪浔,纪浔有些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她不知何时睡着了,她的头是什么时候从椅背上转移到了顾辰的肩膀上呢,她实在是没有印象了。
他们走累了,就坐在了公园某一处的长椅上,长椅或许刚刚涂完漆,或许还没有。
他们没有判断,也不想判断,因为实在是太累了,就不管不顾地坐了上去。
一开始他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们聊了什么呢,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呢,关于这些,纪浔统统想不起来。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想到顾辰就这样被自己这么占了“便宜“,他一定比自己还要不舒服吧。
纪浔正想表达歉意,无意间看到少年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让她感觉是一个全然而奇异的顾辰,这微小的青色带来的陌生感让她觉得惶恐,一时之间,想要说出口的话也忘记了。
彼时天色已经由神秘的幽蓝变为一种浅淡的蓝色,比太阳本体更早到达的炙热光芒染红了云,变成了朝霞,热烈地迎接着太阳。
终于太阳出来了,从羞涩的红,逐渐肆意地灿烂,盛放出原本的模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少年少女这荒谬得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夜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