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离》子夜意

6、大三 似乎一切

　　似乎一切都过去了。
　　妹妹结婚的那天，我和程扬早早的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百合花。即使我们无法得到幸福，我依然真诚的希望我身边的人可以幸福。

　　那天的婚礼我没有参加，因为程扬要走了。车站旁边的玻璃像镜子一般，我们站在面前，拉着手好像小时候。似乎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一样。我说：“扬，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人生会有下辈子。”他的眼里有泪花闪动，背着行李往检票口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恍然觉得，我的一生一世就这样流走了。
　　外面阳光灿烂，风却怎么也吹不干脸上的泪痕。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样累，回到家倒在床上就睡。我恍惚记得，那年的杏花开得格外灿烂，我坐在树枝上摇了他一身的细碎花瓣，他仰起头看着我，时间一下子就流逝到世界的尽头。
　　即使我已无法再爱你。

　　如果我还是那年的二八少女，就可以有足够的勇气为了一个爱字跋山涉水。而如今，我只能默默的站在自己的世界，安静的接受时间赋予的一切，任年轮偷换，不管我是否舍得，不管我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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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是这样的短暂而又漫长。我安静的坐在家里，看着天边的残阳，看着柳树成荫，夜晚睡不着爬起来看天上的星星。

　　回校的时候是9.4。秋天的阳光很明亮，晃得眼睛难受，天空很蓝，飘着大朵的白云。
　　我成了我们班最后一个到校的学生，到了学校大门，我拖着笨重的行李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来接我的南黎，她穿着橙色斑点的连衣裙，远远的看上去像只花斑的奶牛，走近一看，她竟然把她的长发给剪了，斜斜的刘海被风一吹，显出了饱满的额头，我推了她一把：“行啊~”
　　她狡黠的一笑，露出了细碎的牙齿：“妹，姐姐这新发型怎么样？”我说：“变年轻了呢，以后俺做你姐姐得了。”她满意的点点头，拽着我的箱子往宿舍里拖。我甩了甩肩膀，奥…从火车站拖了那么久，早就不堪重负了，疑惑的问：“喂，这次怎么不给我找个苦力来啊，我都累死了，不会就我们两个把它弄回宿舍吧？”南黎抱着包回头龇牙咧嘴的嚷：“自力更生呀！”
　　我吃了一惊：“什么情况啊？往常肥猪就喜欢凑过来的，不会你们感情危机了吧？”“回去再和你说。”她笑眯眯道。

　　这个女人真是精力充沛，回到宿舍还没怎么顾得上休息，她就把我拉到网吧上网，坐在座位上大笑三声，然后哐哐的敲空格玩游戏，我惊叹的看着她敲了一个下午的键盘，气力丝毫未减，指着输了的几个人说：“一群贱婢！”然后拉着我去吃晚饭。

　　路过忆蓝，南黎立在门口良久，拉着我说：“进去坐坐吧。”我讶然的看着她脸上坦然的表情，不知不觉她变了很多。
　　碰巧顾阡陌也在。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姐姐坐在他对面，我坐在他旁边，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
　　那是我们的初见。
　　顾阡陌是忧郁的，他第一次看到我的眼神就让我就觉得这个男子有些沧桑，他有时候不经意流露出的伤痛更让我确定了我的猜想。

　　自此以后的见面，顾阡陌看到我的眼神刻意的掩饰了什么，可是他却一直对我很好。我们，我和顾阡陌。
　　顾阡陌对我的好让我很容易想起一个人——程扬，他时常不自觉流露出的疼爱与怜惜，就像和着盐的温水缓缓的流过我的伤口，温暖且疼痛，也渐渐的成为我远离他的原因，正如他，看到我，会忍不住想起他过世的女朋友，想起那些原本该忘记的过去。
　　记得那次南黎对我说，顾阡陌心里有别的人，所以拒绝了她。我跑过去找他，却看见他喝的烂醉，只好叫来服务生一起把他扶到酒吧里面的房间里。那是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简洁到了极致，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他床头的相框，是一张合照，背景里的桃花开得灿烂，他笑容爽朗，旁边的女子眉目间竟然有几分和我相似。
　　我看见他倒在床上，蹙着眉头，冷汗涔涔，应该是想起了让他心疼的往事了。
　　挤了个毛巾帮他好好的擦了擦，然后泡了一杯茶让他喝了下去，我望着那张合照傻傻的站在了那里，蹲下身，把它拿起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起身时不经意的回头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有说什么。我只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良久，他说：“回去吧，不早了。“一脸的默然。我埋着头跟在他后面，他小声询问我：“怎么没有指责我？”
　　我咦的一声，不解。
　　他死死的看着我：“今天南黎黎和我表白了，我拒绝了。你不是她最要好的姐妹吗？你跑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责备我吗？”
　　“照片里的女孩子是… … ”
　　“我的女朋友。”
　　“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至少没有欺骗她，不是很好吗？”
　　“… …你？ ”他的目光混合着伤痛看着我。
　　“有时候会觉得，那个人不在自己身边，再明媚的天看起来都是灰色的。有些时候会觉得，身边的朋友笑的越灿烂，心里越发失落。世界上幸福的人那么多，可是我却不是其中一个。”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眼神迷茫而空洞：“她走了很久了，我却开始不记得，这座城市里，我曾经和她一起走过哪些地方。喝醉的时候，脑海里是一片空白，可是酒醒的时候，她的笑就会铺天盖地而来，就连空气里都还有着她的呼吸。”
　　我认真的看着他，却故作轻松的推了他一下：“我们是一类人呢。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恩。”
　　深吸了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你，恨过她吗？”
　　他却也没有说话，秋风吹在身上凉凉的，走在路上，不时的有叶子掉落下来，只是橙色的灯光看上去还有暖意。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已然无法回答我。那个女孩子死在两年前，死于曾经轰动过这座城市的酒吧杀人事件。南黎抱着我哭：“无论我怎么努力，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死去的女人！”
　　难怪他眼里的伤痛，怎么抹都抹不去。我忽然很羡慕那个死去的女子，死亡，将他们的爱，从时间的河流里沉淀下来，收藏到他的心里，变成了永恒。得不到的东西，果然值得倍加怀念。
　　我抱着南黎劝她，我说，那就放弃吧。就算是能和他在一起，你又怎么能容许他心里想着别的女子呢？现在放弃，总比以后不断的伤心难过好得多。

　　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范珣，我们擦身而过，倒好像从来没有认识一般。说到南黎为什么分手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和猪一起约会的时候碰到了范珣。她笑着说：“这次回去想了很久，我不爱他们，却还要霸着他们，想想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想离开了，好好的守护自己爱的人。还有两年了，也许我毕业回去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我想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好好的看看他，毕竟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呢。”说到动情之处她不禁嗅嗅鼻子，我知道那是她要哭的征兆，可是她却没有哭，使劲的拍着我肩膀笑着说：“妹妹，你要支持姐姐呀！”我狠狠的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站在那里哈哈大笑。

　　很快就是开学，日子倒是平淡起来。到大三了，专业课很多，就必须去离宿舍很远的学院楼上课去了，可是奇怪的是，我竟然看到程羽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很多。
　　闲着无聊的时候，我和姐姐会去离学校不远的公园玩，会去学校四处走走，周末的时候会去看电影。果然我们是一起失恋的，因为这个我们很是自豪。天天没事凑在一起傻笑。

　　只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人，当走在路上看着叶子凋落的时候，当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的时候，当风吹起明亮秋水的时候，我的思念就像那天边的云朵一样，明明无根无际，却不肯散去。

　　我看到古诗十九首里面的这样一首诗：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那时我的心会有忍不住的失落。
　　看着地上早就凋落的，枯槁的树叶，一遍遍的被风吹起，落下。就好像死在过去的爱情，明明已经风干，明明不再鲜活，偏偏还是不肯放手，固执的一遍遍的、翻着回忆。
　　我已经不应该再奢求什么，他曾经温暖过我的世界，而如今，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好好的照顾好自己了。我会怀着虔诚的心，祝他幸福，即使那个人已经不会是我。

　　秋天过的很快，大致是微凉的早晨，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来，衔着早餐边吃边走到教室。开始是军训，然后十月学校所有的桂花树一下子都开满了花，十一月的时候树叶开始凋落。

　　唯一有意义的就是班级的主题班会开得很是成功，学校领导似乎极是赞扬，作为典型，校方在科技楼特地开了个研讨会，令我惊叹的是本市的市长竟然作为特邀嘉宾。

　　学校到了年底也是特别忙，有好几个学院联合起来准备在大礼堂办一个庆祝活动，我们学院也在内。本来对于我们这些从大二结束后就退居二线的艺术部的老同志来说，应该没有我们的事了，但是作为曾经闻名于各大学院之间的06届财经文艺部，新来的指导员自然不肯放过我们，说是应该有辉煌的结束，于是乎被扯过去无偿使唤。11月底晴朗的天气真是很多，再次聚在一起的感觉有些陌生，07，08届出了很多新人，倒是很热闹。

　　没有想到今生还有再被程羽使唤的机会，我忍不住叹息。他站在台上不停的指挥着看上去很忙碌，我则站在十米之外无聊的看着他，他是文艺部的部长嘛，我还记得大一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白天军训，晚上还要上军事理论课，班级上还要个人才艺表演，每个班级选出8个节目推荐到学院，然后学院里十几个班级在集体在一起才艺表演，接着是各个部门的招新，最后是迎新活动。他和我一起进的文艺部我都没怎么察觉….
　　正想着跳舞的几个女生嚷嚷道：“学姐快把我们下一场舞的服装递过来”，我连忙抱着一堆什么颜色都有的衣服给她们送去，不料踩着了拖在地上的裙摆，始料未及的磕倒在地上，我绝望的从地上飞快的爬起来，心中惨痛丢人丢到家了。

　　于姐替我接过衣服温声的说：“小离，今天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我点了点头，从凳子上站起来，脚踝的骨头好像扭伤了，疼的我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我忍着疼一步一步的往外走，身后是那首《青春无悔》：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
　　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
　　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

　　那个时候，我听着这首歌，不小心被台上的线绊倒了，很久没有站的起来，我一边呜呜的哼哼，一边和大家说再等我一分钟我就能站的起来，我觉得我的这一生吧，舞台真是很和我过不去，一不小心就倒在上面丢人，那次也是不例外，还是大一的时候，事实我爬起来之后根本就走不了路，程羽就在那时候极不耐烦的蹲下身子背起了我，去了后台。

　　所有对他的记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微微叹了口气，蹦蹦跳跳的下了楼梯，已经7点多了，天完完全全的黑了下来，不过月亮倒是很亮，冷冷的泛着清辉。所有月色下的树木楼房都蒙上了层薄薄的纱，朦胧却也分外美丽。

　　“我送你回去吧。”我转过身，程羽下了楼梯跑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默默的摇了摇头。

　　他推着车子跟了上来，横在我前面，我固执的绕了过去，他在后面大声喊：“苏离，J大年度最受女生欢迎的帅哥送你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啊？”我继续不理他，他咒骂一声，追上来抓住我：“喂~你干嘛不理我？”我摇了摇头，他一脸无害，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坐我车？”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显然有些生气，低吼着说：“说话！”我无奈的开了口：“我不想坐”。他把脸贴近了我，很仔细的看了一遍，忽然笑出了声：“很久不见，变了不少嘛。”神经病，我看着他的笑脸，一如从前，一时有些恍惚，呆呆的站在那里。
　　他的表情又是一变，七分戏谑，三分把握，带着探究的神情，右手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来：“啧啧，这哀怨的表情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呢。”
　　心里残存的美好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我用力打掉他的手赌气往前走，他追上来推了推我：“生气啦？”我没好气的说：“要你管！”他正色：“对不起。”我抬起头想对他两句，却正对上他的双眼，所以的言语一下子全退了回来。
　　女人果真是个矛盾的动物，前一秒拼死抵抗着不坐他的车，下一秒我已经安静的坐在他车上了。

　　到下坡的时候看见李遥遥迎面走了过来，不过路灯太暗，她没有看到我们，应该是去学院的方向，我叹息道：“害她白跑一趟，为什么不叫住她？”他没有回答我，把车子停在宿舍楼前，急匆匆的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继而骑着车飞快的滚走了。

　　想来是去追李遥遥了，我摇了摇头，等你？我可不想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这里，于是便安心的上了楼。

　　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打开门，开了灯，坐在床上，不一会李遥遥回来了，有些无聊，摊开日记本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好下笔的，丢在了一边，又开开了电脑，上□□。

　　赵景也在线，我有些无聊，便和他说起了废话，我说：“赵董最近哪里生财呢？”
　　他发来了一个笑脸说：“你怎么也这么俗了，开口就钱呀钱呀。”
　　“那就说说你和箫祈呗~最近关系进展的怎么样呀？”
　　“老样子。”
　　“怎么个老样子法阿？”我紧追不舍。和他说他女朋友从来都不会超过三句，接下来他会转移话题，这是我多次实践得来的真理。
　　“我这个周末要回去了，妈妈的病严重了。”
　　赵景家境不怎么好，记得高中我认识他时就知道他家里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妈妈和很辛苦的爸爸。那时候的赵景很沉默，似乎身上从来只会穿校服，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里学习。他可真是把知识当作仇人来学习的那种，一天到晚闷在书窝里，是被称为我们107班的头号怪人的男生。我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去接近他的，呵呵，他是和女生说话都会脸红的家伙，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和我说话时脸红的样子，好半天都没有褪去。
　　后来他成了我学习上竞争对手和生活上的好朋友，我开始知道他家里的一些事情，有时候他也会和我谈理想之类，他的理想是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挣很多的钱治好他妈妈的病。我也会和他分享一些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程扬的，我就笑着说：“我是要考东南的噢，你也一起过来吧。他那时就微笑着点点头。”
　　他高考时的分数比我高出很多。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填志愿的时候我心灰意冷，选择了南方一个很普通的学校，没想到他也来到了这里。
　　手机响了，程羽打来的，我犹疑的摁下了接听键，电话那边似乎压抑着怒气：“叫你等着的你去哪里了，快过来！”我趴在电脑前回复：“伯母会好起来的，不要太担心了，回去小心。”

　　到了楼下左拐，他靠着路灯下的柱子，身影寥落，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我的心毫无征兆的疼痛起来，这个身影让我想起太多想忘记的过往。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走了过来，递过来一个东西，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了好半天才看清是云南白药，他白了我一眼说：“我到底要不要阿，手伸着累呢。”我接了过来，迟疑的问：“我需要用这个吗？”他摆出一副你很白痴的表情：“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转身走了，我冲着他背影说了句：“谢谢。”他连头都不回，伸了手在虚空中摇了摇。

　　我站在下面了好久，直到一阵又一阵的风吹了过来，忽然觉得有点冷，回到宿舍看到赵景的□□头像暗掉了，无聊的开了空间，看到很久前写的一篇日志：爱情是一个人的，像一场幻觉，一个瞬间，一个人就要冷暖自知，苦乐自埋。
　　那是，在我最初离开他的时候写的，内心绝望有如冰雪。

　　依旧8楼的天台，坐在冰冷的水泥上遥望着城市的灯火。
　　这样落寞的心情。
　　从19岁到21岁，开始慢慢懂了。背负着太多的回忆，就会没有力量前行，这样浅浅的夜色，应该用来窝在被子里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