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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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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虽死犹生。』
我总会描述清晨,在破晓时分,太阳以让人心生希翼的方式升起,早晨的薄雾穿过静谧的街,光从东头飞往西头,照亮世界,街边的早餐铺子开了门,牛奶豆浆热气腾腾一股脑的被端出来,老板带上帽子,开始了一天的生计。角落的流浪猫抻个懒腰,喵的一声唤醒空气中的花香,这一天的生活,就要开始。
是清晨,我关了窗,看着智旻拿过电话,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这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也从没想过会经历的,普通人的生活过的多了,稍稍被有所关注就会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更何况这一次,我还是以反面人物存在的。
朴智旻依旧光着上半身,坐在茶几上皱着眉头看着手机里的内容,我从美惠姐屋里翻出一件夹克给他披上,也挨着他坐到了茶几上。
“你怎么认识这个阿玥的?”智旻伸手套上了袖子,我侧过身给他拉上拉锁,“我补课的一个学生是她的小粉丝,刚好她家在忠南道。”
“她拍了你在我家门口的照片,我去找她,没想到成了朋友。”我实话实说,“其他的事儿,还要问问浩范室长。”
“嗯?”他疑问着,声音更哑了,我急忙起身关了窗,倒了杯热水给他。拉他坐到沙发上,接着跟他说话,“我去找她时收到了浩范室长的短信,他叫我不要管这件事。”
“浩范哥?”
我点点头,把手机里浩范室长给我发的信息给他看,“十月不是韩国人,她是偷渡来的朝鲜人,她这个人,和以前的我挺像的。”
“努力学习文化知识,但却不想和世界接轨,倔强的以自己的方式行事,对什么事情都不好奇,都不想尝试,只做自己的事,一条路走到黑……”
我说着话,智旻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浩范室长。
随着电话的接起,智旻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的发根长出了不少黑色,经过昨夜的欢愉以及早晨的折腾,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细小的胡茬从他的下巴出冒出,我摸着,看着他的眼睛,观察着他的情绪,他也看着我,伸手一下一下的扒拉着我的头发。
接过电话的他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嗯嗯的应着,他的手在我的额间划过,手指冰凉,一定是感冒了,已近深秋,还是要注意身体才行,我的手从他的下巴向上,又开始捏他的耳垂儿,他也不恼,只是任我捏着。
“爸爸来了。”挂了电话,他只对我说了这四个字揉了揉我的头便回身钻进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我心中像是有一只黑鸟飞过头顶,在远方盘旋着,尖叫声撕心裂肺划破耳膜,有太多的事情像是滑坡的沙一样落入我心中的沼,从有路相逢的澳门开始,到有金在中的香港,有崔胤华的美国,有崔十月的忠南道,到最后有父亲的首尔,我的心很小,我的世界也很小,可这些沙与血液交融混成浆一点一点侵蚀我的五脏六腑,我无力招架,也无法让他们离我远去,只好累积累积,到最后寸步难行。
智旻说的爸爸,一定就是烨盛了,烨盛为什么要来公司,为什么会让浩范哥给智旻打电话,还有十月刚刚明明就已经进了公司大楼,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上来?我无从得知,只好趁智旻换衣服的当儿,自己找了出去。
还没到八点,职工们还没有来上班,会议室的门开着,文件散落了一地,烨盛盘腿坐在会议桌上,身边是撒了的咖啡,旁边站着的还有一脸怒气的浩范室长
“我女儿一晚上没回来,肯定是朴智旻那臭小子带走了,”烨盛指着浩范室长的鼻子,大吵大嚷,“不管你们公司什么说法,这姑爷,我认定了,我不止人,你们必须给我公开,让我上电视,让他好好孝敬我。”
我看着他说话时喷出的口水,在刚刚摄入一丝阳光的空气中以雾的形状散开,指着浩范室长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咖啡的痕迹,我心中的黑鸟继续尖叫,事情就像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口水让人不自觉的用屏息来躲避它的爆发。
我走进会议室,绕过浩范室长,把烨盛拉下了桌。
“你没有家么?”我问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钱给你的不够多么?”
“小晚,我就说你在这儿那么。我姑爷呢?”他向我身后看着大声的叫到:“智旻哎,我的好姑爷!”
我急忙把他拉到一旁,关了会议室的门,“烨盛,我看你是想害死我。”
“怎么叫我呢?我可是你爸爸!”他忽然冲过来拽我的领口,一把把我甩在一旁,我的小腹撞到了桌角,忍着疼还是站起了身,“你做过我几天爸爸?”
“你这辈子除了给酒当儿子,你做过什么正常人该做的事了么?”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突然大吼,冲向我,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满脸通红,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老子他妈生了你,你流着老子的血,就凭这点,老子想整死你就整死你!”
我挣扎着,用手指甲扣他的手心,想要踢腿可小腹传来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腰,我脑中嗡嗡作响,喉咙被他死死压着说不出一句话。
“你傍上有钱人了,活的滋润了,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他依旧咆哮着,“你他妈是老子的种儿,不认老子?跟你妈那贱人一样,都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不能呼吸,大脑开始充血,只能看见浩范室长一直扳着烨盛的手,试图将他拉下来。要是死在了烨盛手里,那我可真成了宇宙无敌大笑话了,成了比苏童笔下的保润还要傻逼的国际大傻逼了。
我不服输,依旧扣着他的手,眼睛里都是灰色的线,伴有红色的小颗粒在乱串,这让我更加不确定我是否还存在。
直到碰的一声,扼制着我喉咙的手松开,我滑落向地面,被人轻轻的扶着,我知道,是朴智旻来了。
我大口的呼吸,脑袋里晕乎乎的根本无法思考。只是靠着智旻,祈祷着心中的泥石流不要在继续流,黑鸟不要在尖叫,祈祷着麻烦不要再来找我,一切都安然无恙。
可当我终于缓过来,眼睛渐渐清眳,耳朵也不再嗡嗡作响的时候,才发现一直紧紧抱着我的智旻,也在大口喘着气。
而面前的烨盛,已经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头部流出,一点一点在地上蔓延着。智旻摸着我的头发,一遍一遍的说着没关系,像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安慰自己。
“没关系,会没事儿的”我说着,踉跄着走过去查看烨盛的情况,他的头部被智旻用拖把砸中,但还好伤口不大,我拍了拍他的脸,叫他。
“烨盛,烨盛!”他不应,也许是酒精作怪,在经过这么一下,他也就没了知觉,还好没闯下大祸,我终于松了口气,摊坐在一旁。
我无法想象就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我差点死在我的亲生父亲手里,而我的爱人,险些杀死我的父亲。
智旻从上方捞起我,我这才知道自己腿软的不行,全身都在发抖,黑鸟虽然不在鸣叫却依旧在我脑中盘旋,一圈一圈,它们想杀死我,想埋葬我!
“送医院吧,”我轻轻说着,“智旻你去工作吧,剩下的我来处理。”我推开智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和浩范室长两个人把烨盛扶了起来。智旻本想在后面跟着,却被浩范室长呵斥了几句,不在向前。
“处理好了给你打电话,没事儿的。”我说着,腾出手来拉他的小拇指。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做的有很多,他想帮我,他想护着我,他想像世界上的所有男朋友一样来承担自己所爱人的一切,这些我都知道。
可是他不能,这不是他的错,他也不过是命运齿轮的一盘,怎么走走多久,和谁走都是由天定,我们只能抓住我们能够抓住的,可不能够就是不能够,这是命数。
我开了公司的车,和浩范室长一起把烨盛放到后座上,浩范室长拍着我的肩,对我说着话。
“很多事情我没法阻拦,可你应该知道,怎样选择才是最好的。”这个男人跟着公司近十年,带着防弹也有五六年,从他们成为练习生,个子还没有他高的时候就陪着他们,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宠着他们,搂着肩,拉着手,一步一步陪着他们走到如今,白云苍狗,几千个日夜从他的耳旁匆匆飞过,他心疼他们,同样也知道,很多时候事情不可能像是教科书般完美,更何况,教科书也有勘误的时候。
我听着浩范室长的话,当下并没有任何想法,说实话,我仍旧惊魂未定,我甚至感觉现在开车的并不是我自己,我的行动开始变的机械化,没什么想法,只是知道目的地是医院,路就在前方。
公司门口不知道为什么聚集了很多人,太阳还没升起来就被乌云拦住,轰隆隆打着闷雷似乎是要来场大雨,因为人太多造成了交通堵塞,我只好停下不停地按着喇叭,可以并没有缓解多少。
我的电话也在这个时候响起,是十月。
“烨晚姐,太痛苦了,他们找到家里来,他们打我的奶奶,他们把我的书撕的稀巴烂,他们骂我是逃荒的是牲口,是垃圾,可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谁们?”她喘着气,闷雷的轰鸣声从电话那头传出,“你在哪?”
我的左眼不停地狂跳,急忙下了车,小腹的疼痛忽然来袭,我下意识的蹲下身捂住小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有什么重物嘣的一声在我面前坠落。
雷声终于不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暴雨,十月的躯体伴着雨水和血水完整的展现在我眼前,她穿着刚才我看见的那件冲锋衣,头发上还别这紫色的发夹,她的唇紧闭,似乎是不满意这场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裳。周围都是惊慌的人们,他们大喊大叫,却无人敢靠近。
我说不出话,雨水灌进我的喉咙,就在几秒钟前十月还在同我说这话,她的尾音扬起,我甚至以为她只是因为受不了这些遭遇而和我发的牢骚,而现在她却躺在我面前,面容极其难看,甚至让人惊恐。
“死得其所!”我听见有人说着,“追踪别人私生活的变态!”
我心中像是有棍子在搅,泥石流和血肉被它搅的稀巴烂,“凶手!你们都是凶手!”
我高喊,可是没人在意,他们都对这件事避而远之,只有几位粉丝认出了我,断定我就是那个出卖他们哥哥隐私的贱人,大声指责着我。
而我脑子里都是十月的模样,她的眼睛耳孔都在流着血,嘴唇固执的紧闭,头发冲锋衣都被淋的湿哒哒的,这些魔鬼在她身边叫嚣着,发出恶心的笑容,说她死得其所。
“魔鬼!魔鬼!你们这些垃圾!你们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喜欢爱豆的时候每天哥哥哥哥的叫着,他们一有事情你们就会骂,骂天骂地,你们爱的根本不是爱豆!你们爱的是你们自己的臆想,你们才是真正的恶人!是披着善良外皮内心龌龊每天想着只为自己的恶人!”
“凶手!!都是凶手!!”
我喘不上气,周围人都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十月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大雨中,大家打着伞,议论纷纷,没人理解,没人来救我们,甚至没人拿出手机报警。
他们只是看着,他们不知道十月是写的一手好字兢兢业业学习的孩子,他们只会嘲笑,恶有恶报,让你干涉私生活,都是报应!
我喊够了,小腹隐隐作痛,脑袋里晕乎乎的,我无法接受又一个生命在我眼前离开,而且竟然是年龄还要比我小的人,她应该在课堂中装梦想,在跑道上洒青春,在奶茶店排队买饮品,喜欢一个爱豆而为他开心的笑着。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身后的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我听见烨盛骂骂咧咧的大叫着,我看见公司门卫终于出现,人群中我还看见智旻的脸,他要冲向我,却被浩范哥拦的死死的,天旋地转,终于,我失去了知觉。
太累了,太累了,黑鸟,泥石流,站在台子上的少年,身后血肉模糊的皮肤,站在悬崖的少女,一不下心就会跌进深渊。
到底是相爱太难,还是我本就不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