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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兆预示的一切,就要来临』

      秋季多雨,薄薄细雨如同上天撒下的巨大的网,在清晨就将整个世界网住,面前的一切都没有方向,抬头,是迷雾,迷雾中森林没有丝毫的光亮,太阳总会以光的形式升起,但此刻却看不见它的本体。在这个迷雾的清晨,有很多人,该死的迷雾让我看不清大家的表情,舅舅默默地拉着我,弟弟扶着妈妈,金家一大家子以这种方式集体会面也真是讽刺。
      我依旧没有实感,就像姥姥也站在我们这些人之中一样,人们都在哭泣,在后悔,在埋怨老天埋怨自己,埋怨世道,姥姥也一定在其中,带着她发箍,时不时的用呲牙表示不满,她想快点结束,结束之后还要去找邻居婶婶打画图呢。
      她会坐在门口的树荫之下,拿上她的小垫,当有姨母或奶奶从门口经过,会大声与那人交谈,吃了么?去哪啊?儿子怎么样啊?要是那人闲了,她便拿出腰间揣着的牌,张罗着打上几局,输了会大声说着再来一局这次我不会让你了,赢了会大笑,隔着院子传进屋里,在门口坐着听着笑声传来,便知道,姥姥赢了。
      这样的日子无法再有,死亡太可怕了,就是一瞬间,猝不及防,明明前一秒还在一起吃饭,口上说着明天要一起爬山的人,在火光与黑色的烟雾一同炸裂,在煤气罐的碎片以抛物线在空气中旋转时,消失了。
      我更加理解妈妈那日为何将我骂的狗血淋头了,生命虽然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但如果我死去时候,伤心和绝望却没有带走,那些伤心和绝望并不会突然离开,它们在葬礼上以哭泣和悲痛存在着,而葬礼结束,它们又会融入生活,在某一个偶然,姥姥坐过的门槛,冰箱里的小菜,在偶然的这些场景中姥姥突然出现,思念和绝望也会随之袭来,直到最后心脏被这种刺痛麻痹,姥姥才真正的转过身,真正的离开。
      回去的路上,舅舅只是一手拉着我一手挽着姥爷一言不发,姑姑姑父们也像是约定好似的沉默不语,弟弟走在前面,这个男孩儿没有办法停止哭泣,他耳部也被烫伤包着纱布,在衣服遮盖的肩膀和手臂上也上了药,他爱姥姥,无比的爱,有时候甚至会胜过妈妈。
      妈妈和叔叔在婚的第二年就把姥姥姥爷接了过来,小炤的爷爷奶奶去世的早,姥姥以被接来,待小炤就如同亲孙子,小炤从小到大也喜欢亲姥姥,他们身上流着不同的血液,却又亲密无间。
      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家里面一片狼藉,叔叔叫了几个邻居来帮忙清理,妈妈和姥爷去送其他几个姑姑姑父回家,舅舅在帮小炤装着行李。
      “姐,等我的宿舍安排好了,我给你打电话。”他几乎把他在家里的一切记忆都装进面前这几个行李箱里了,“我现在没法踏入这个家,这座房子半步,太难过了。”
      “姐”他把一个袋子给我,里面是我上次穿的灰色卫衣和红色运动包,“想我时,就来学校看我吧。”
      我点点头接过袋子,其实房子并没有损坏多少,只不过是炸毁了一个厨房,而离开这里的本质并不是因为它无法居住,而是因为再也没有勇气在踏入这里半步,这里到处都有姥姥的存在,轻轻一碰,记忆就会瞬间爆发。
      舅舅也要回首尔,仿佛一夜之间,拥有完美童颜的爱豆,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他不闹也不哭,只是一直不停的干活,收拾行李,把农具归置好,将之前筛好的红豆抗进仓库,锄菜地里的草。
      他的下巴长出细小的胡茬,本来好看的大眼睛多出一层双眼皮来,嘴唇干裂一撕就会撕出血来。大风大浪经历了这么多,他没有垮,风言风语吹了这么久,他也没有投降,他视自己为骄傲,不可一世,可他当给他这一世的养母丢了,他终于软下来,不在坚强,却依旧倔强。
      “回首尔吧,和我一起。”他整理好一切,穿上他的大外套,把行李扔进车里,“你所纠结的事情,在困难,也抵不过死亡。”
      “我妈不在了,我在忠南道的家也就没了,”他看着这座房子,其实并不是我们儿时一起玩耍的房子,甚至它才新装修了没多久,可它有姥姥的存在,对舅舅来说,它就是家,“那你呢?小晚,死亡是瞬间,有些事情不抓住,可没得后悔。”
      我当然记得我对电话那头朴智旻说的话,也当然知道,他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跑来见我,我们都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所以才会彼此推拉,彼此疲乏。
      我当然要回去,我的劳动合同还没有到期,公寓的房子也没到期,阳台的花儿,放在冰箱里的牛奶啤酒都还没有享用,还有智旻,我还没对他撒娇。
      我早应该回去,在姥姥还在的时候,在智旻没来的时候,我就应该行动,主动追求明天是自己的责任,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期待我的明天是别人给我的。

      离开忠南道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母亲看着我穿着弟弟的外套,把行李一件一件的搬到车上,只说了一句话,“注意安全。”
      我尽量控制自己不流泪,母亲失去了她最爱的妈妈,她的儿子住进了学校,现在她的女儿也要离开,我不哭,紧紧的咬着唇点点头,母亲却不看我,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她在怪我。
      怪我在最后一刻还是选择离开,怪我从始至终都放不下朴智旻,怪我偏执,怪我胡闹,可我也知道,这些责怪背后,也是爱我,如同我爱她那样。
      太阳一点点落入海中,折射出一片大红的光,舅舅驱车前行,车外是今日的最后一抹光,它们即将去往西半球,照醒那里的山川绿树,湖泊海洋,唤醒那里的清晨,人们开始探索新的一天。太阳也不会累,它仍会继续奔跑,春秋冬夏,也不停歇,那是它的宿命。

      这一次回首尔与其他次不同,我很确信我要做什么,也明白忠南道再也没有一个港湾让我停靠,以前我以为的独立,是独自承担,现在我的独立,是独自改变。

      到了首尔,已尽凌晨,街上行人寥寥,树影一排排印在地上,天上没有星光,亦没有月亮。到了公寓门口,远远的便看见那里坐了个人。

      我还没有看清那人是谁,舅舅就刹了车冲了过去。
      “垃圾!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舅舅冲那人喊着,我才看清,这个衣着褴褛一声酒气的人,是烨盛,是我的父亲。
      “哎呦,狗:杂:种,还在活着呢?”烨盛拍着舅舅的脸,用极其不雅的词骂着他,“喜欢男人的狗杂种,你找我女儿,你管的找么?”
      “你他妈,别逼我报警,老不死的东西。”舅舅冲他喊着,推搡着他,他兴许是喝了些酒,竟也没什么力气,被舅舅一推,便倒在了地上,却没喊疼,而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看见他的样子,心中却难受的紧,我已经有十五六年没见过他,自从妈妈受不了他的打骂带着我回到忠南道与他离了婚,我便没有见过他。他跟记忆力的父亲相同却又大有不同,他还是那一副自傲的模样,却又更沧桑。
      皱纹爬上他的脸庞,深深刻在他的皮肤之中,他笑的张狂,带着一身酒气道:“报吧,我姑爷有钱,到时候给我保释出来,是吧烨晚?”
      他站起身看向我,并且带着高傲和得意:“我小舅子你的那点事儿,我也跟警察机关说一说,让他们了解了解大明星的私生活。”
      “烨盛你想干嘛?要钱么?”我掏出钱包,拿出一沓钱给他,“够不够?”
      “还是女儿知道老爸心思,”他接过钱,用食指沾了口水数着,“知道孝敬你老子,没白生你。”
      “赶紧他妈滚!”舅舅喊着,烨盛却不以为然,转回身吹着口哨慢吞吞的走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背影在路灯的映衬着显的渺小又可怜,那是我的父亲,拥有巨大手掌的父亲,怎么就被酒精毒害成这个样子?
      舅舅嘴里骂着,回头对我说:“下次死东西再来,你给我打电话。”
      “给舅舅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呢?”我把行李搬下来,“只不过会成为你的累赘罢了。我自己会好好处理的。”
      “你能处理个屁,自己的事情都一团糟了。”他掏出烟来点燃,倚在车上,“实在不行,就报警吧。”
      “他可是我的爸爸啊。”我看着烟雾缭绕中的他,说出了一直不敢说的话,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得,当我没说,我还真就忘了他还是你爸,算我多管闲事行吧,自为之吧你。”舅舅上了车,把没抽完的烟一把扔在了地上,关上车窗发动了引擎。

      我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扬长而去,默默地自己拖动行李进了公寓大门。

      一进门,便看见相逢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原来我不在首尔的日子,她一直都住在这里,“我听说了,别伤心了,来钻进姐姐的怀抱。”我撂下行李钻进她怀里,心中稍稍有些安慰,她闷闷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那家伙都在公寓好多天了,几乎每晚上都来,不是你什么仇人吧。”
      “回头慢慢说给你听,”我站起身,去厨房找出水来喝,“你大忙人竟然在首尔待着,不去拯救世界?”

      “休假啊,崔胤华这个大案子,一下子批了半年假,”我也跑过来倒了一杯水喝着,“本来想游山玩水,但还是对你心怀愧疚,出去玩也没办法心安理得。”
      “还有你啊,”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着,摸着我哭的还没有消肿的眼睛,“生命的离去,一定有它的道理,所以,你要接受。”
      她的指腹带着些许温度,摁在我有些发痒的眼皮上很是舒服,可我却一时无法接受她要我接受的死亡,这是很费力,却也很难忘记的,那种痛苦并不是一直持续,而是潜伏在内心周期发作的隐疾,它有时使我觉得我孤身一人,有时却让我不再相信现实。
      “我都懂,”我闭着眼任其抚摸我的眼,“可是我还是难过。”
      “你是不是现在处于休假状态?”她忽然问我,我睁开眼,点点头。
      “那你的员工卡还能用喽?”她冲我眨眨眼,我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让我去找朴智旻,现在虽然是深夜,但公司练习室,一定还是灯火通明的。
      “你见了他,难过会不会少一分呢?”她把我的行李箱打开,扒拉出一件外套递给我。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接过了外套穿上,“但我确实,好想见他,哪怕远远望着。”

      固执,偏执,都是我,却也都是朴智旻,我恨他离我而去,恨他说我不是他想要的,恨他就算我说出想见他的话,他也视而不见。但同时,我又爱他,爱他一次一次相信我,爱他抚摸我的发旋,爱他谨慎,爱他到什么时候,都想要保护我。
      思来想去,这一切想要改变,矛盾点其实是我自己,我若走出第一步,那么,是不是以后,我就可以又靠近朴智旻一步呢?
      我从正门刷卡进入公司,从我离开韩国去日本,再到美国,到现在已经离开公司降近九个月了,这期间度过了明朗的七月,痛苦的九月,还有湿润的十月。公司依旧是挺立在这条街道上,它带着一整个楼人的梦想,是最安稳的后盾。
      上了电梯,我直接上了天台。在我还没见到智旻之前,我想在天台,冷静一下。

      只是我没想到,他也在。
      仿佛回到了2016年的年末,他也是这样坐着,手边放着几罐啤酒,风吹他的发,抚他的鼻尖,天台下是灯火的世界,与世界相拥着,拥抱每一个黑暗,接连成串儿,去往远方,找寻没有光的角落。

      他没有发现我的到来,自顾自的喝着,我心中发痒,胸腔里像是有鼓在敲,一下一下,都向着他,我心中害怕,我不知这害怕究竟是为何,我怕看他的眼,怕心中的希翼被他坚定的话语再一次折断,其实我更怕的,是自己流泪。
      逃也似的离开,走出电梯的时候我无法止住哭泣,甚至无法止住因为哭泣而带来的抽泣,我钻进楼梯口,躲在角落,使劲敲打心脏,想止住泪水,止住心痛。我要给智旻带来的是安宁,而不是无休无止的难过,没完没了的麻烦和数不尽负能量。

      止住哭泣,我拍了拍脸蛋,拿出手机照自己的脸,确认无疑以后,再次上了楼,这一次我一定要笑着,面对朴智旻。可上天似乎不给我这个机会,当我再上去时,天台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零星几罐啤酒和楼下的万家灯火。

      错过的事情就是这样,不在第一秒稳稳抓住,那它说不定就不在向你伸出手来,自己没有准备好迎接,那错过了,也不能惋惜。
      我不在止住眼泪,站在天台上任它流,这份悲悯,此次流尽,就别在有了,我要笑,要撒娇,不在死气沉沉,才会给朴智旻带来不一样的烨晚,也让我成为不一样的夜晚,这个夜晚一定星光灿烂,一定充满能量,一定……

      “烨晚。”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我所有的一定,那些想入党宣言一样的话语,并没有让我充满能量,我不敢回头,我知道身后的人正在看我,我也知道我此刻的样子,任眼泪横流的后遗症,是打破所有坚定。
      “烨晚……”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甚至有些疼,像是很久以前在澳门无法上台的时候那样,带着倔强,却也带着无奈。

      我擦干眼泪,尽量让自己笑出来,才敢回头看他。我的手心里都是汗,眼睛里也充满雾气,我知道,这种倔强的笑着的样子一定丑极了,可我无法应对,知道也看见他的眼,一时间泪腺爆发。
      他在流泪,像许久没做的梦中那样不断地流着,泪从他的璀璨星河落下,划过他光滑的脸庞,我分不清是梦是假象,只是站在他对面与他并立着,像是站在星河的两端。

      直到他说:“烨晚,你可要我怎么办啊。”
      成长之痛我已经了然,疯狂的讨厌和爱上我已经经历,之前的伤痛和疤相识巨大的平台,少年现在平台之上闪闪发光,而扒着平台的沿儿,脚下是万丈深渊,只能向上爬,那平台是我最后的浮萍,我必须抓住,没有退路。
      他的背后是广袤的天,有黑夜的星星在闪,你的眼中有麋鹿,鹿角带着光环,在静谧的森林中依然不动,光在亮,麋鹿不看远方,只是沉默,虽沉默,却在等着随时爆发。
      我依旧倔强的微笑,泪划到唇边有些咸,我的男孩看着我,我却没能给他最好的。
      成长以外的痛,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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