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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   17

      『春有春的暖风,夏有夏的清晨,到了秋天,叶落了一地,可我还在想你。』

      夏季一来,雨水就多了起来,姥姥每日都坐在小仓房切她的萝卜块儿,她有九个儿女,腌萝卜块儿是个大工程,她需要每天一整个下午都要坐在那里,切上一个礼拜,然后再用一天把花生炒熟磨好,再用一天熬制辣椒,将三样混合制作出酸甜宜口的酱料。还需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等待萝卜块儿熟透,最后在坐上一天,将它们按份分好,等待儿女们中秋时节回家探望她的时候好打包带走。
      每年中秋,妈妈都是来的最早的那一个,她会带着我一起,帮姥姥把一份一份的腌萝卜装好,并命令我把每一份萝卜块儿罐子里写上名字,每写到舅舅那一份,我都会偷偷在上面画一个鬼脸,这是我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我与舅舅不说话的日子,那些鬼脸是唯一能将我和舅舅链接的符号,阴沉着的脸,嘻哈着的脸,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来自一年累积的话语最简单的表达。
      那时的我不知道原来情感所激荡的仇恨可以蔓延的那么长,也不知道后来的每一天我都记不起那些鬼脸代表着我曾经是把舅舅当做最喜欢的亲人。成长和岁月的历久弥新把儿时的情感上了锁,只留下了仇恨和悲剧发生瞬间的悲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可能是住院期间吃不下太多饭的原因,颧骨突出的有些明显,印着一张脸毫无生气,我拍了拍自己打起精神,找出唇釉涂在嘴上,拿起卷发棒像模像样的卷了几缕头发,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好心情,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有的事情求不来,也受不的,那我只能试图将它锁起来,当然,即使不锁,苦的也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找了个家教的活,孩子是个刚上高一的孩子,叫姜多西。以前母亲总觉得除了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其他的工作都是没办法让人有面子的,我一向尊重她的想法,也按照她的想法过我二十年来的人生,可现在,如果我们早知道命运不可能全部按部就班,早些时候,我就应该留在忠南道,不必刻意的满足母亲的期望,也不用做出那么多超出理论的实践来。
      舅舅以前总说,人想安分守己的时候,往往心早就野了。
      在我看到多西卧室里那一墙防弹少年团的海报时,我才真正理解了舅舅的话,在山中居住的人,看天看云,早起看雾将整座山林萦绕,见猛虎见野熊,见着绿皮蛇在草丛中游走,下山以后,到了平原,就会觉得生活太过平淡,每日车鸣灯红,自己便与这世界格格不入了。
      我知道,有这种感觉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虚荣和不甘在作祟。
      “老师,你也追星么?”多西边打开书包,边问我。
      我点点头,反应过来时又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我们班同学有好多人都喜欢他们!”她见我摇头,急忙拉我坐下,将书本摆在一旁,拉出一张防弹海报来,“就是他们,防弹少年团。”
      海报是Young forever的专辑内页宣传海报,七个人现在一起,朴智旻纯黑的发色,映着他的脸白的出奇,那个时候,我们还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兴许是我的内心活动有些多,表情便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多西以为我并不感兴趣,于是兴致勃勃的给我安利起来。
      “这个大红色头发的,叫做金泰亨,你看他可爱吧,可是他一出声,是与他的模样完全反差的低音炮!”她兴奋的掏出手机,打算放一首防弹的歌给我听,拉住了她。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题?”我把她摁到座位上,将桌上他们的海报收起来,拿出书摊开:“我听你妈妈说,你这英文十分不好啊。”
      她瘪瘪嘴小声嘀咕:“真是个无聊的老师。”
      我笑笑把笔递给她:“喜欢一个人,首先自己要向他一样努力才行。”
      她虽不反驳我的话,但我也看出她对我的话并没有什么感触,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道德律,我无法以一句话就能让别人感到认同,就如同别人一样也不能使我认同一样。
      多西其实是个很认真的孩子,等我将她的错误纠正好时,太阳就快要落山,她也学得有些乏了,我看着外面的火烧云,忽然想起,这时候的大海一定很好看,于是便让她休息一下,打算两个人去海边溜达溜达。
      火烧云几乎将整个天空都烧开,大片的红将深蓝拥抱,殷红的太阳躲在云朵和海平线相交之处,没有风,只有一簇一簇的橘黄色因子闪烁在空气中,试图勾勒出一大片好时光。
      多西在我身边走着,并没有看天空为这世间涂抹的一片光彩,而是在一旁玩着手机,余光撇见她手机里的一抹身影,觉的似曾相识。
      “这是你的好朋友么?”我问她,指了指手机上的人。她也大方的举起来给我看,回道:“她可是我们粉丝届的传奇人物!”
      “老师,你知道她有多爱防弹么?”我看着照片上的人,这一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我盯着照片,试图在记忆中找出这个人来。
      “她自己很少花钱,一到假期还自己打零工,为的只是能多见到防弹几面。”听到多西这么说我点点头,她应该是去过很多次防弹的签售会握手会,所以我才会对她有一些印象。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多西。
      “我们都叫她阿玥姐姐,她的推特账号也叫阿玥。”她说完翻出她的推特给我看,“老师,你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像他们一样努力么?阿玥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我接过手机,看着这个女孩子的推特,每一个推都与防弹息息相关,在签售会的小纸条,公司楼下的路灯,年离在的便利店,甚至三楼练习室亮起的灯,每一帧每一画,都是防弹。

      尤其是翻到一张年离在为她结账的手,好久没见年离了,甚至连走的时候都没有好好与她道别,我翻着推特,这才感觉到了粉丝们的强大,他们在试图做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试图离自己爱的人越来越近,而那些曾经就在我周围出现的事物和人,在我不加珍惜的时候,这些景和事,却是别人的不可多得。
      这不是我的错,却又都是我的错。
      “很多人都觉得,粉丝喜欢爱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些臆想,”我把手机交给多西,听她说着“但是老师,其实不是这样的,虽然有时候我们是靠这种臆想来使自己变的开心,但是更多时候,偶像是我们的力量。”
      “我明白”我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对爱豆有这么深的感悟,也有可能我从来没有刻意的了解过作为爱豆的粉丝是依靠什么而不厌其烦的为他们做事,为他们努力前行,“爱豆,其实是第四种感情,与亲情爱情友情并驾齐驱。”
      “我以为老师你一定无法理解,”她听了我说的话有些高兴,“世界给追星的人太多脸色了。”
      我笑笑,把手机还给她示意她往回走,她说的对,这个世界,给追星的人太多脸色了,他们自己的想法丈量别人的思绪,这种捆绑与中世纪时期欧洲的宗教强制没什么区别,追星的人没必要受到质疑,应该质疑的,是那些以追星为谋利的人,那些私生们。
      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叫阿玥的人,是把征兆带来的鬼。
      结束课程时天已经全黑了,不同于热闹的首尔,忠南道的夜并没有灯红酒绿,才不到八点,城市就已经开始准备入睡。
      说实话,虽然回来了有些日子,但我依旧无法适应这样的日子,舅舅说的对,我已经没有办法在安分守己只过平淡的日子了,但我心中也又块儿疤叫嚣着使我无能为力。
      回到家,妈妈已经吃好饭回到卧室休息,客厅的灯没有关,我一进屋,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舅舅。
      我们上次相见还是在我首尔的家,他给我送来了他炒的年糕,嘴里说着狠话,这一次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平静的看着我。
      我扬起嘴角礼貌的喊了一声舅舅,他直勾勾的看着我,问我:“累么?”
      我不明所以,放下包坐在沙发上摇摇头。
      “我说,带着这样一张假笑,心里却苦的要死,不累么?”他接着我,却不等我的回答。
      “一定很累,你知道么?我出道十五年了”他脱了拖鞋侧卧在沙发上,拄着头与我说话,“这十五年来,有十年都是这样度过的。”
      “作为一个榜样活着,即使心里觉得要死,也要习惯性的带着张假脸,有时候睡觉都不该摘下,到后来,甚至分不清那张脸是自己的了。”
      “其实每一张都是自己,”我回答他,“却又都不是自己。”
      “那只是爱豆的生活”显然他看出我没有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坐起身来一本正经的对我说:“你是爱豆么?”
      我摇摇头。
      “可朴智旻是”他拿出一根烟,看了我一眼,并没有点燃,“你在等待的事情,朴智旻他作为一个爱豆,能不能做到呢?”
      我不知道,只能看着他,听他接下来的发言。
      “你每天在这里愁眉苦脸,以为笑的美就是美了?你心里什么滋味你自己最有数,对方作为一个爱豆会有很多你,他人,甚至最亲的人都无法理解的苦衷。”
      “这些苦衷需要你来突破。”
      “什么……什么意思?”我问舅舅,道理我都懂,可实践起来为什么都是这样难?我纠结于自己的内心,明明我是受伤的那一个,到底需要我来突破什么?
      “打电话啊!”舅舅把夹着的烟摔在茶几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人家不联系你,你就不会联系他?你是死人么?质问不会么?你委屈,你不甘,你不会骂他啊?你现在电话打过去,你骂他狼心狗肺,你骂他是骗子,是大猪蹄子,不会么?”
      “我以为你已经长大了,现在看来还是以前的死脾气,除了说大道理拿不出一点实践经验来。”舅舅说着,起身翻我的包,掏出我的电话递给我。
      舅舅说的没有错,凡事都是败在断了音讯,爱就要说喜欢,恨就要说讨厌,不甘心就应该质问,委屈也应该大骂,没有人是什么绝对的痴情种儿,行尸走肉,也都是有原因的。
      我拿过手机,解开锁,母亲的声音却传了进来:“不许打!”
      “金在中!回你自己的家去!”母亲说着舅舅,拿走了我的手机放在一旁,“什么时候又开始关注你这个侄女儿了?走走走,大晚上的在这待着干什么!”
      “得得得,姐”舅舅起了身,拿起了挂在一旁的衬衫,“我走行了吧,我才不稀罕管烨晚呢。”他说着穿好外套,往门口走,边走边点燃了刚才一直忍住没抽的烟,回头给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无暇顾及,因为刚才母亲的行为,让我几乎已经笃定,智旻到现在没有联系我,和母亲有关。
      人有的时候都有这样的纠结,心中有山海相隔却想让它们相依,它们相互斗争,相互挣扎,矛盾在外界燃烧,心中也一地狼藉。
      此刻,我想起朴智旻的拥抱,想起他一声一声叫我的名字,又想起妈妈的手,一下下的拍我的背,温柔的叫我的乳名。
      我知道,我就现在战争中央,等待一切爆发的同时,寒冰犹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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