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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云合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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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一声巨响,祠堂大门被粗暴推开。白桓在前带路,青灵派掌门一行人径直走入,身边跟着仙界的庾琰和庾瑄。
“她让你进祠堂?”掌门威严开口,问的是自己的大弟子白桓。
“是”,白桓低头应声,许是因为羞愧,面对一应长辈和仙界的上仙,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掌门皱了皱眉,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稳重可靠的大弟子如此畏畏缩缩,在众人面前感到些微难堪,疾言厉色道:“你拿了什么给她?”
白桓一抖,面对师傅不加掩饰的厌恶,委屈道:“她让我替她取神器,但是神器……”,突然想到什么,他匆匆抬头看了仙界的两人一眼,惊觉说错了话,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我,我就拿了点废弃物给她,不过是祠堂里烧完的香火还有一些供奉……”
“啪!”,他的话被一个巴掌打断,掌门几乎快绷不住自己的表情,又惊又怒,厉声道:“那是给历任掌门和大长老的香火供奉,你说是废弃物?我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个废物为徒?!”
清弈也在一旁插话,似乎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她自己不进去,让你帮她去取?”
白桓犹豫道:“是,她似乎有些顾虑,自己不愿入内。”
掌门痛心疾首:“贪生怕死之徒!我该一掌拍死你!”
“呵~”,在现场气氛极度紧张之中,一声轻笑极其清晰地响起,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却见是那仙界庾家的天之骄子庾琰在一旁徒自发笑。
青灵派一行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庾琰的族叔庾瑄也有些不解:“琰儿何故发笑?”
“他刚刚说,那个陌生修士让他帮忙进祠堂,拿神器?”
清弈和掌门的脸色顿时都阴沉下来,掌门扫向白桓,皱眉道:“具体怎么回事?”
白桓知道自己刚刚说错了话,这一回十分机灵,不住保证道:“我没有帮忙,我……弟子不肖,为了保住神器,不得不动了祠堂里一些香火供奉,恳请掌门责罚。”
“嗯”,掌门沉着脸应声。
庾琰却不给他这个面子,直接了当开口:“不要转移话题。说起来,青灵派的神器当初还有我仙界的资助,若果真被人抢走,我们是不能不管的。”
庾瑄也反应过来,在一旁和声:“是。你们青灵派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吗?”
掌门急忙辩白:“只是惊险而已,白桓也没有帮忙。”
庾琰不听掌门的解释,咄咄逼人:“是与不是口说无凭,谁知你这弟子是不是畏惧责罚不敢承认?真要证明清白也不难,将神器拿出给大家看上一眼,以安众心。若神器无恙,我自然不会操心青灵派的家事。”
神器怎么可能没事?它早就丢了!这一点庾瑄早在追击圣女的途中便已知晓,也上报给了家主,庾琰没可能不知道。
庾瑄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深受家主宠幸的侄儿,仔细想想方明白对方的心思——对于神器丢失之事,他们一直装作不知暗中搜寻,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点消息都无,与其继续替青灵派隐瞒,得不到一丝好处,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借青灵派掌门亲传弟子的过错把此事公之于众,彻底占据主导地位。
果然,在庾琰的坚持要求下,青灵派自然是拿不出神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看来,掌门的弟子不光背叛宗门,还死不承认啊。”
深知一旦被定罪便必死无疑,白桓激动道:“不,不是我!”
他已经口不择言,甚至于不惜将神器早已丢失的事与大长老失踪的一切消息全都供出来。
掌门暴呵:“逆徒,你还想狡辩什么?”
白桓没能继续开口,因为庾琰朝他使了一个禁言仙术。他此时挣扎着在地上伸长脖子,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呜呜”声,形容狼狈不堪。
庾琰转向掌门:“我以为事情已经明了了。令徒勾结外人背叛宗门,偷走了青灵派镇派之宝,砸毁祠堂,罪无可恕。掌门认为呢?”
掌门无法反驳,嗓音沙哑道:“……确实如此。”
庾琰点点头,转而又问道:“清弈长老旁观许久,可有不同意见?”
清弈看了一眼掌门,叹息一声:“上仙所言甚是,清弈并无意见。”
“那就好。”庾琰笑道,十分大方地将地上的白桓交还给了掌门:“如此,我便不打扰青灵派处理家事。关于神器追查,仙界责无旁贷,还需要掌门从旁协助了。”
他将人提起又扔回,沉在这祠堂地上的细灰受此冲击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缕气息飘荡而上,庾琰转身的动作因此停了下来。
青灵派掌门这段时间以来见到这位仙界天之骄子最丰富的表情大概就是现在了,庾琰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可置信,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彻底阴沉下来。
他一把抓过刚刚说好还给青灵派的白桓,拽住对方的衣领,一个搜魂术瞬间使出,伴随着白桓的惨叫,庾琰脸色难看得出声:“圣女……”
“怎么回事?”庾瑄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头雾水,但由于庾琰这一番动作,更多沉淀的气息仿佛收到了信号一般,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这下子,庾瑄乃至于青灵派的一众人全都很快感知到了。
“这……云合毒引被触发了!”
庾瑄叫道:“是圣女?!”
庾琰摇头:“或许不光是她。”他扭头看向青灵派掌门与清弈长老:“我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是如此废物!”
庾琰的话说得毫不客气,掌门却没有生气,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去在意这些话语了,只剩下面色苍白、语无伦次:“是他来了?是他来了!”
庾琰皱眉,忍下怒气:“不是他,是圣女。”
掌门浑身抖如筛糠:“一定是他授意,怎么办?大师兄要醒了!你笑什么?!”
庾琰本怒极,却也被眼前的滑稽一幕生生逗乐,怒极反笑道:“你和你徒弟真是亲师徒!”人模狗样得如出一辙,一出事就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大概是一时受到的冲击过多,掌门的胆量短时间内急速增长,索性怒骂起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当年之事是你仙界主导,倒霉的总不会是我一人!”
庾琰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看着掌门,这人虽然废物,目前还有利用价值,只得按耐着性子开口:“有我庾家在,你怕什么?”
“他想救活苍灵!”
庾琰笑了起来:“苍灵能当活死人,便也能当死人。没有我庾家的同意,他便活不了。”
有了庾琰的保证,掌门也逐渐冷静下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庾琰瞥了他一眼:“不能让他成功!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把青灵派里的叛徒找出来。”
掌门一惊:“叛徒?”
“如果圣女是被人骗来的,那骗她的人是如何得知她的身份的?之前族叔来青灵派,带过来一张画像,你们都有哪些人见过?”
掌门回忆了一下,面色难看道:“长老以上都看过。”
“一共几人?”
“合计二十三人。”
青灵派毕竟不是小门小派,长老数量不能说多,也不至于是个位数。
掌门没说的是,加上之前在荒原上被庾瑄抓住挡刀的长老,应该有二十四人才对。不过人已经没了,他也不打算和仙界算账,不提也罢。
不过转念一想,掌门心中还抱有一些希冀,觉得会不会是庾琰多虑了,他试着开口:“上仙如何能肯定圣女是被骗来的?她既然身中云合毒,也许是她自己想要神器呢?”
庾琰冷笑,“我们这一次被人引走的大好时机,她在祠堂外磨蹭了那么久,一次都没有踏入,你跟我说她是自己主动来的?今日那些人极有可能就是秋落他们。”
“那该如何是好?”
庾琰瞥了他一眼,索性将事物全部揽来:“接下来的行动都听从我的安排,暂时仅限你与清弈知晓。”
*
颜诉思索了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带着一堆白桓从祠堂搬出来的破铜烂铁,原路返回了苍灵宗一行人的住所。
她原本也考虑过趁着秋落等人与青灵派修士缠斗的时机,回去把“元禹”给带走,一了百了,可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一方面,带着一个修为尽失的青年逃不了多远,秋落等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且他们与苍灵宗相处了这么久,按照秋落的脾性,未尝不会留个心眼,届时被追踪后逃跑的几率其实很低。
另一方面,元禹也不是傻子。在仙宫中数百年来养成的谨慎性格让她一直焦虑着对方取出神器后的态度。她自己苦心孤诣营造出来了重情重义、不计得失的光辉形象,看着似乎成效不错,如果就这么毁了,就算逃了出去,也不一定是她想要的结果。
出于种种考虑,颜诉最终选了最危险的那条路,沉着脸推开了秋落的房门后,她先发制人开口道:“秋落长老,这一次的事,你们是否要给我解释一下?”
耽误了这一段时间,秋落一行人倒是真的比她先回来。颜诉粗略一眼扫过,人数不全,少了两名长老。
秋落把她的表情收入眼底,主动开口解释了一句:“一位长老已然道消。”
颜诉感到有些奇怪,一位长老道消,怎么会少了两个人?
秋落的表情太过平静,完全不像死了人还没完成任务的状态。颜诉内心怪异,惊觉异常,却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演了下去:“青灵派的高手根本没有被全部引走!我在祠堂还没待够一时半刻,便不得不外出迎战。”
“什么都没找到?”
“能拿的都带回来了。”颜诉平静地将一袋香灰贡品倒在地上,顿了一下解释道:“明面上的都是这些东西。”
“没关系。”秋落的语气依然平静,适逢有人敲门,颜诉偏头看去,是一名有些面熟的长老,那数量便对上了。
颜诉出神之间,注意到秋落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面对囊中猎物的神态,她心内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这回恐怕真的不慎中了什么圈套。
“仙界圣女,好久不见。”
早在前四个字出口之时,颜诉便已瞳孔紧缩,“你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颜诉摇头:“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不说别的,光是秋落的这张脸,这副谪仙般的清淡气质,如果之前在仙界见过面,她不应该会忘。
对面的男子此时甚至有些温和,颜诉怪异地感觉到,那应该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带着一股不知名的感慨:“你忘了,倒也正常,当年你不过七八岁,一晃便是五百年。”
七八岁?
颜诉打断道:“我之前和青灵派有什么关系?”
“严格来说,青灵派大多数人都不知晓你的存在,而你该喊我一声师叔。”
颜诉头脑有些发懵,良久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的师兄?”
之前秋落给他讲过的那个故事,他的师兄收了一个极阴之体的小弟子,被仙界找上门,自此青灵派巨变,分裂而出的这批人躲进了荒原深处,自称苍灵宗。
秋落点头:“不错。苍灵宗的名称与青灵派毫无瓜葛,只因师兄名为苍灵。”
颜诉低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完全没有这部分的记忆。自己真的曾被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收为弟子过吗?她曾经在极小的时候进入过青灵派,又被仙界来人抢走?
上次进青灵派还是在一个月前,她潜入进去,见到里面的建筑,分明毫无印象,更无感触。
五百年而已,这种堪称跌宕起伏的重要事件怎么会被漫长而无波无澜的岁月彻底碾平,不留一丝棱角?她有些不敢相信,“我没有印象了。”
“我不怪你”,秋落道:“进入仙界后,你应该不会保留之前的记忆。”
回归现实,颜诉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收敛了一团乱麻的心绪,直接问道:“长老找我,总不会是叙旧吧?”这个老狐狸布局了这么久,一朝把所有事情合盘托出,看来目的是已经达到了。
“你不愿意救你师父吗?”
“……我不知道,没印象了。”
“师兄对你很好,如果不是他,你活不到现在。”
颜诉看向秋落:“神器不在我身上。”之前秋落说过,需要神器救他师兄。
秋落笑笑:“本来我的目的是它,但是你出现之后,它已经不重要了。我不需要神器,至阴之体的云合毒血足够引出巫离蛊了。”
“你做了什么?”
“师兄中蛊已深,如今气息全无。想要顺利引出蛊毒,沉寂的云合毒是做不到的,而人界唯一的毒引便藏在青灵派的祠堂中。”秋落看向颜诉:“你很聪明,但是运气不太好,这些香灰里的毒引最多。”
颜诉有些恍惚:“毒发吗?”
“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事成后便会放你离开。但是云合毒发后,如果三十日内不能找到解药,则中毒人必死无疑。”
颜诉觉得自己现在十分冷静,甚至还有闲心抽空思索起之前见过的那个算命老人,三十天内必死无疑的判词真的太熟悉了,看来那个老头是算错了人。
想到算命,颜诉才注意到一直以来被自己忽略了的事情——“元禹”,自己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却没有听到他的动静。
她看向疑似“师叔”的秋落,冷静开口:“虽然他之前强烈反对过,不过对结果并未造成什么影响,秋落长老何必与一个修为尽失的散修一般见识?”
秋落反应了一下:“你是说元禹?”
“是。”
颜诉正打算与“师叔”凛然对视,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有些怜悯地望了过来:“我没有对他如何。我们回来时,他便已经不见了……应该是逃了吧。”
刚刚进门的长老同样在一旁附和:“确实如此。我方才找遍了整间客栈,不见踪影。”
颜诉忍不住笑了一声。
秋落神色复杂:“你和他关系很好吧,伤心也是正常的。”
颜诉摇头:“倒也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确实是一些“好笑”的事情——
安抚糊弄了一把秋落长老;
赢取到“元禹”的一些真心;
谋取到疗伤丹药。这个倒是真的,只是丹药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