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恋爱》右减

10、第 10 章

　　十
　　日子就这样过去，没什么特殊的，也就没什么值得纪念的，没什么值得琐碎的记住。
　　邓许觉得，如果没有周行，他的高中大概也就只剩单调的所谓的“青春”二字了，没有拼搏，没有特殊，将来他觉得自己也不会后悔，所以连点悔恨也没用，只剩下几个老师，几个打打闹闹的朋友。
　　他实在不会写情书，虽然对象之间传递的多是情书。邓许绞尽脑汁了一个晚上，写了个孤独的人，写他作为被改造成半机器人孤独的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不知时间的上百年，待出来，天才成了个废物，自杀死了。后来又截去后半截，只写到那半机器人出来了，省去后面。
　　周行是个从来不注意收敛锋芒的人，他这人看着乖巧，随意也露出锋芒。他这样的人，不会被人改变。
　　邓许总是有这种直觉。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周行又给他打电话，彼时他家里人都睡了，只剩他一个坐在电脑前，音量调到了最低，在等一个半小时后的十二点。
　　周行的语气是听得出来的欢快，他说：“我爸妈离婚了。”
　　邓许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劝慰没事了，他说：“你这语气给我整不会说了。”
　　周行说：“那你别说了，反正我高兴就行。”
　　“行，”邓许拖长了调子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嘛，嗯，”周行沉思，“大概是自己在学校周围租个房住吧。”
　　“一个人？够勇的啊你。”邓许想起自己一个人住的狼狈样。
　　“我哥也在那住，所以没什么不方便的，安心。”周行回。
　　邓许忽然想起那个苍白的人，周行他哥，后来他们高三开表彰大会，年级第一去参加了什么竞赛，没来领奖，他记得，那人叫周知。
　　“我好像没跟你提过我哥，”周行声音隔了无线电信号，语气也传不出来了，“他是我爸和前妻的儿子。”
　　邓许把那句“年级第一”咽回去，想这人在重点高中也能排前三，干嘛来他们这学校。
　　邓许忽然起了兴趣似的问：“诶周行，你当初干嘛不上重点？”
　　周行认真回想了一下，说：“我妈说让我压我哥一头，压死他。”说着忍不住就笑了，“话说我哥为什么来这上呢，”周行忽然沉默一会，声音低了，“他查出来有病，休学了一年，没考到五百五。”
　　邓许觉得话题不能再往这么沉重的方向发展了，可是周行老底都快给他交代干净了，他搜肠刮肚最后说：“我爷爷也是得病，然后死的，去年。”又觉得不对劲，好像得了病下一步就是死亡一样，干巴巴地补救：“你哥这种天才绝不能死，得留着为国家做贡献。”
　　周行笑了。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拉着有的没的的话，等到了十二点倒数的十几秒，邓许压低声音但很激动的说：“周行，你看春晚了吗？”
　　周行顿顿：“没有。”
　　邓许飞快地挂了电话，把手机调到录像，在倒计时归零时，他说：“新年快乐周行。”
　　周行在那边一个人对着手机说：“新年快乐。”
　　然后邓许给他发了个视频，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点点归零，然后传来邓许的一句：“新年快乐周行。”
　　邓许拨来电话说：“下回你一定得看春晚，省得我还得录视频，不能在整点的时候祝你新年快乐。”
　　“你可真有仪式感。”周行笑着说。
　　过了两天，大年初三，周行来找他了。
　　周行说前两天没有公交车。
　　邓许骑车带他出去逛，在林间的路上，他可以把车骑的飞快，田边有围栏，田里有落叶和坟头。
　　天边澄澈极了，随手一框，都是零星树叶的枝头和洁净如洗的天，不知名的小黑鸟来回扑棱着飞，邓许拿着手机，怎么也拍不到这鸟飞在天空上的样子，于是周行拿过他手机，在一张洁净的天空的图片上涂了个小黑点，说：“行，这就是那只鸟。”
　　邓许又笑，周行也跟着笑。
　　邓许带周行回家了，说是他同学，家里人都不在家，于是来找他玩，他妈于是很热情的留周行住一晚。
　　邓许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他果然是个怂货，周行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夸他妈妈好看，做饭好吃。
　　晚上躺在床上，邓许握周行的手，周行反握回来，邓许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屁话，遂不说。
　　他有一种内疚感，仿佛他不说周行是他对象是因为周行是个男的，而不是因为他早恋。
　　他一夜没睡着，周行没有翻来覆去，好像睡着了。

　　他们早恋的事还是被发现了，先是孟子忴，后是周晨辰。
　　孟子忴跟邓许说：“我希望你不只是处于对谈恋爱的好奇。”邓许当然不是，是也得说不是，这说不清。
　　周晨辰那会快裂开了，大年初九早上四点打电话给邓许，他白天看到周行跟邓许出去玩，那亲密怎么也不像自己跟邓许那样，他于是从早上十点钟纠结到第二天凌晨四点钟，给邓许打了电话，没人接，他克制住自己，十点又打了一个，他纠结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邓许这回没回避，嗯了声，周晨辰真裂开了，啪的挂了电话，自己默默呆了半个小时，又打回去说：“你要敢骗他，咱们兄弟情义就玩完了。”
　　邓许心说，什么样的算骗呢？嘴上说：“嗯。”然后周晨辰捂着一颗脆弱的心打给周行，说：“行儿啊，你谈恋爱没有啊，最近怎么感觉怪怪的。”
　　周行很干脆说：“谈了，挺好的。”
　　“我认识那人吗？”周晨辰步步试探，声音都快发抖了。
　　周行笑了一声：“表哥，你不用这样，你不是知道吗。邓许啊。”
　　周晨辰无言以对，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不是骗他跟他玩呢吧？”
　　“不是，”周行说，“你放心。我喜欢他。”
　　周晨辰被这句话唬住了，下定决心帮他俩隐瞒，早恋被发现，必定很惨。他没敢想被发现是同性的后果，他周围还没有过，所以没有参照标准。
　　早恋必会露出端倪，虽然同性恋不会像异性那样表露的十分明显，倒也不是看不出来。
　　比如每次吃饭邓许都和一个高二的去逛操场，比如每回大休放学邓许都飞快跑下楼和一个高二的搂搂抱抱着走。
　　周行学会了骑电车，总是送邓许去车站。
　　那天不知道谁拍到周行亲了邓许的脸，发到了学校群里。亲也没什么，男生之间玩笑也不少，可是这张图流到了周行那个精致的时尚的妈妈手里。
　　他妈妈那天正在做头发，忽然看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小姐妹给他发了张图，语气里不知是担忧还是幸灾乐祸：“我看这个怎么那么像你们家周行啊？”
　　周行他妈要疯了，做了一半的头发也不做了，顶着要卷不卷的头发去学校门口蹲着，半路又返回。
　　她得找着证据，不能让周行躲过去。
　　她连着三天没穿裙子，裹着厚重的她从来不屑于穿的大棉袄装作接孩子的家长守在门口，她不在乎另一个男生是谁，她只想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
　　第三天是星期五，下午的时候她在人群中艰难地找到了周行，周行揽着一个人，周行和那人靠的很近，周行亲了他。
　　她彻底炸了，感觉自己憋了三天都憋了个寂寞，她以为是假的，她那么相信自己的儿子，她把这股火压了三天。
　　那天晚上，周行在自己的租房里看到了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穿着裙子的母亲。
　　他母亲一见他就问：“那个男的是谁？”
　　周行没什么意味的笑一声：“我对象。”
　　“你对象！”她的声音一下子爆发式的尖锐起来，“他也配！他是个什么东西，要带坏我的儿子！”
　　周行脸色沉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你配吗？你陪管我吗？你配当我妈吗？”
　　“我不配，哈，”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你的命，你的生活，哪样不是我给你的，你嫌弃我，我为你做什么全都是假的吗？”
　　周行不想跟她争，心说知三当三，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恶心说这句话，于是转头就走。
　　她尖声说：“周行，回来！”
　　周行顿也没顿，她的高跟鞋追不上周行。
　　周行考虑了一圈，决定去找周知。周晨辰家有父母，不方便，他也不想让他妈找到邓许。
　　周知正在做饭，开开门发现周行正不知所措的东张西望。
　　周知说：“进来吧。”周行进来，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哥。
　　“怎么了？”周知把电饭锅调好，没着急炒菜。
　　周行说：“我妈知道我是同性恋。”
　　周知诧异的看他一眼，倒没说什么，周行自己先和盘托出了，除了对方姓甚名谁，高几几班。
　　周知说：“我不会处理这种事，你有你的想法，你妈也有你妈的看法，你对象也会有自己的困境和应对方法，我也就是只能收留你几天。”
　　周行点头说好，去阳台了。
　　阳台，惆怅的人，似乎还少一根烟，可是他不会抽烟。
　　这个小区是学区房，前后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却依旧人满为患。
　　阴影投过来，透不过阳光，有点压抑，做绿化的树草本该靓的反光的叶子也显得很暗淡。这个小区很热闹，三楼能很轻易地听到人们交流谈笑的吵闹声。
　　六点四十左右，邓许给他发消息说到家了，周行就跟他说：我妈发现我谈恋爱了。
　　又发：她问我，我说的。
　　邓许那边“输入中”了一会，半晌没有消息发过来。
　　周行最后发一句：你喜欢我吗？
　　不想再看手机了，丢到一边，跑周知收拾出来的次卧床上趴着。脸埋到枕头上，感觉要喘不过气来。

　　我不害怕，我什么也不害怕，邓许，邓许，你也不要害怕。
　　我怕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