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乱》孤鸿在野

5、美人关（一）

　　教奇门遁甲的竟是薛成玉——李显顿时连门都不想进了，却被薛成玉看见，点名道：“李显，怎的不进门？”
　　听到“李显”二字，同门们纷纷开始嗤笑。薛成玉本来快要把除夕夜李显掉书那事给忘了，却被这笑声唤起了记忆，脸色唰地黑了，偏生方才偷笑的人太多，他也不能将一大群人如何了。
　　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报时的钟声响起，众人只听闻薛成玉的狮吼压下了钟声：“兰羽，头一天即敢来迟，成何体统？！站外面听罢！”
　　李显本就坐在最后，闻言扭头看向门外，入眼竟成此生难忘之景——
　　只见美得如画般的人低垂着眉眼，静立于门前的桃树下，李显脑子里闪过无数词汇：惊鸿艳影，冰肌玉骨，姑射神人，靡颜腻理……
　　春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般飘落。冷不防对上倾世美人那双桃花眼，李显却尚未来得及沉沦，薛成玉的狮吼便将李显拉回凡间：“李显，你亦想站外面？！”
　　“那是谁呀？“李显悄声问旁边的徐由。
　　徐由本来入门比李显早，但去年学占卜学不会，浪费了一年，今年不愿再重学，便改报了奇门遁甲。
　　“那是掌门的关门弟子，兰羽，很有可能会是继任掌门。”徐由用书挡住鼻子一下，悄声道。
　　“女掌门少见的很，云暮倒是……”
　　“阿显，那是个男儿。比你小一岁，与你同一年入观的，但比你晚了几日，你还得喊人家师弟。”徐由无语。
　　“徐由！”薛成玉点名道，“我刚刚讲了什么？”
　　徐由哭丧着脸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名词，薛成玉又点了李显，李显把徐由刚刚说的又复述了一遍，惹得哄堂大笑。
　　薛成玉气得青筋暴起，将二人呵斥了一通。
　　“师兄，得不好意思啊。”李显歉然道。
　　“无碍，我早预习过，只不过是不知道他方才说的是哪一块。”
　　事实证明，李显对奇门遁甲确然一窍不通，于是便确定不再选这一门。徐由叹惋了几声，便与他一道回去。
　　“李显？”远远地，李显听见一陌生少年喊自己。
　　李显和徐由看向声源处，只见一唇红齿白的少年，气质有些凌人，看见李显转向自己，便冷哼：“我便知道是你。”
　　“你哪位？”李显听出少年语气不善，便也没打算好好说话。
　　“你睁大眼睛看看小爷是谁。”
　　“云暮山无尊卑，惟有同门。”李显面无表情背诵门规。
　　他现在大概能猜出知道这小白脸的身份，他想起来了，那张女气十足的脸像极了他那窝囊爹。
　　“云暮山果真是连狗都能进。你那婊/子娘生了你这贱骨头，又上赶着去我家给我爹当奴才。你这是学着你娘，上赶着给我当奴才吗？“
　　王立说完，便与书童一起哈哈大笑。徐由在一旁听得忍无可忍，一拳就砸上王立的脸。王立愣了一瞬，随即还手。
　　二人此刻忘了门规，忘了心法符咒，只知野蛮拳打脚踢。李显若拉开一个，另一个便仍旧死咬着被拉开的那个不方。王立的书童上前助阵，一会儿帮着揍徐由几拳，一会儿又把试图拉架的李显拽开。
　　李显藏着点私心，迟迟不动手，眼看着徐由占了下风，被揍得眼眶青紫，鼻子出血，扭打鼻血中糊了一脸。
　　李显看着鼻青脸肿的徐由，猛然发觉自己那些私心杂念有多可笑。终于，他忍无可忍出了手。
　　李显生来便力气大于常人，长得也比同龄人高壮，又自小做粗活，现在的力气赶得上一个强壮的成年人。他一出手，王立便哭爹喊娘，连连告饶，书童连身都近不得。
　　最后还是巡山的弟子抓了四人，王立和徐由罚得稍重些，须得整理藏经阁三日，书童被罚得最轻，只需和另外几个被罚的弟子去打扫正阳殿。李显则独自被罚去先灵峰守墓一日。
　　先灵峰除了白天有洒扫的弟子，入夜便没什么人了。木牌位整整齐齐，因每日都有人打扫，倒也没落灰。烛火摇曳，照出飞蛾的影子。
　　李显怕独处，也怕虫子。他常想，自己贱命一条，哪那么多毛病，矫情得跟贵公子似的，丢人。于是他将所有恐惧深埋于心，只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面子。
　　夜里风大，李显自小不缺钱，但杨家祖孙本就节俭，李显耳濡目染，就只点了两根蜡烛，这下全被风吹灭。李显摸兜，发现自己竟没带火折子。
　　李显虽说怕独处，但室内若亮堂点，还能缓和一下恐惧。现在黑灯瞎火，李显只有抱膝，蜷作一团，在心里默念道德经，好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今夜月光甚好，但李显仍觉不够。树影模模糊糊映入灵堂，风一吹便开始摇曳。李显平日里近好胡思乱想，此刻看那树影像极了妖鬼。
　　李显不敢再多想，背完道德经，又默背清心咒。此刻还未闻夜钟响，时未至人定，李显却感到困意袭来，眼皮沉重。
　　这时，一道倩影投在窗子上，李显吓得一激灵，又想起鬼该是没有影子的，便稍稍镇定了一些。那人却在外徘徊着不进来，李显正纳闷，那人却又似下定决心，径直走了进来。
　　“还有人？为何不点灯？”那声音清冷出尘，李显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没带火折子。”李显闷闷道。
　　透过月光，李显隐隐感到那人身上清冷出尘的气质，好似九天之上的仙人，不染尘俗。
　　此间本就有草席，那人竟还自带了草席，铺在离李显挺远的位置后便躺了上去。头枕双臂，一条长腿屈起，搭在另一条腿上。
　　李显又偷看了他一眼，惊觉来人正是奇门遁甲课上那位被罚站在外面的美人师弟。
　　“你也是，触犯门规被罚了吗？”李显忘了他的名字，不知如何称呼，于是小心翼翼问道。
　　兰羽“嗯”了一声，也不多理会他。
　　李显心下诧异，他还以为掌教的弟子高人一等。
　　门规首条，既是今日自己呵斥王立那条，“云暮山上无尊卑，只有同门”，又想到掌教弟子也是同等待遇，不觉失笑。
　　李显有些无聊，便没话找话：“我是李显，是安然峰弟子，但因师父常年闭关，我就住在了然峰。”
　　他未曾指望兰羽回他，只是有个人在旁边，总想说话而已。
　　却不料兰羽竟回了他一句：“我知道。”
　　李显没想到他回复自己，心下有些窃喜，便又问道：“你是哪位？今天课上见过你。”他没敢说自己只记得人家的脸，忘了他的身份。
　　兰羽淡淡睨了他一眼，道：“我叫兰羽，你应是称我师弟。”
　　李显被那妖冶美目迷了心神，暗自犯起痴来，又恍然发觉有些失态，在心里默叹了一声。
　　拜入云暮山之前，他以为春风坊的胡姬阿丽雅已是姿容无双，后来见了掌教，又觉惊为天人，阿丽雅也黯然失色起来。而兰羽则更甚，将掌教也称得平平无奇起来。
　　李显自认并非轻易为色相所动之人，却不曾想，在真正美得颠倒众生之人面前，众生只能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