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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绝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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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薄陵崖升灵后,行尘灵力较之前有了不少长进。虽仍是菜鸟一只,但比起钟逸阳和童橙枝已好出许多,可以用“御行符”飞行了。
行尘带着阿幸御行于空,很快阿幸眼前之景便从福香楼内院变成了刀劈般陡峭的巍峨绝壁。
绝壁四周高山环绕,密林成荫。数百丈高的巨型瀑布从绝壁缺口狂咆而下,如飞速奔腾于天地间的万千白马,所到之处无不激起层层水花。
空明夜色、万籁俱静。唯有瀑布奔流的汹涌之声,生生不息。
一轮皓月静悬于绝壁之外,大的好似触手可及。
阿幸见自己站在一雄伟兀立的绝壁之上,大为惊奇。但很快,她便被眼前绝妙奇异的景色深深吸引。
行尘拿着装有逍遥酿的酒壶,一步步、慢慢走到绝壁前端。清瘦孤单的身影与繁星密布的夜空融成一片。
阿幸怔然望着行尘枯枝般的背影,再无心顾及身畔美景。
他明明鲜活地站在眼前,却为何仿佛是透明无形的,好像这天地间已没他在意的归处。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阿幸自己也不明白。
她因丧名符丢失了与自己身份相关的记忆,也几乎等同于丢失了过往的全部记忆。一个残缺的她为何这般体味他的心情?明明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
行尘又往嘴里送了口逍遥酿,独自站在绝壁边缘处,平望无尽星空,俯瞰连绵群山......
阿幸见行尘半只脚已悬空在外,她连忙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拉拉他的衣角。
行尘回过神来,向后了退几步,退到安全位置。
清凉月光下,行尘苍白的脸更显憔悴。
阿幸眼波微漾,细长黑密的睫毛将她此刻的眼眸衬得如同清透水晶。
“阿幸,抱歉。”行尘看见阿幸表情,莫名有些愧疚。
阿幸摇摇头,他对她哪里有需要“抱歉”的地方?
他救下了她,又为了她的事四处奔走,不辞劳苦。他对她说话总是温柔倍加,这几日更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什么都没有,该拿什么回报他的好?
“阿幸,你喜欢这里吗?”行尘道。
——“嗯,喜欢!这里视野开阔,俯览群山。连一片浮云遮挡也没有,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繁星与明月。浩荡的瀑布从绝壁缺口宣泄而下,不畏高险,就像怒放不息的生命!让人不禁感叹山河的雄伟!身处其中,萦绕心间的烦恼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阿幸抬起行尘右手,冰凉指尖轻点,在他掌中写道。
行尘体味着阿幸的话,默不作声。
——“韩公子,瀑布尚且不畏险阻,拼命存活,生而为人不更应如此么?活下去才会有希望,不是么?”阿幸见行尘神情黯然,又写道。
行尘合上手掌,回过头来继续远望夜色山景,不再看阿幸。原来阿幸这话并非是想讲这瀑布,而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已颓丧到需要一个小姑娘来开导人生了么?
可这小姑娘又怎会明白,并非每个人活下去都有盼头有希望。他现在便是如此!他的爱、他的梦想、他曾经努力得来的一切都成了再续不上的断梦。他从前可以做到很多事,天大的事。现在却像断了翅的废鸟,每多活一天都是苟延残喘,每一天都受尽煎熬。
他多活一日,不过是在悔恨与遗憾中多痛苦一日罢了......
行尘突然察觉到有一股妖力在疾速靠近,心头一惊!他即刻灵聚于足,欲带阿幸走。
可他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道黑影已压下。行尘下意识将阿幸揽入怀中,保护阿幸。他脚步用力一点,带阿幸闪身躲过了这一击。
但来者速度太快,行尘虽已逃脱,但左腿还是被划伤了。
行尘抱着阿幸,落脚在右后方的一块大石上。他回过头,这才看清刚才的黑影究竟是什么。
只见一身长十尺,全身满是金银两色斑点的两头六足妖豹正半歪着脖子,龇着獠牙,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是诛魔豹。
诛魔豹乃恶妖中的一类,性情残暴,速度极快,且最喜食人。
行尘眼前的这只诛魔豹虽尚处幼年,还未修成九头完全体,但现在行尘身边还有阿幸,想快速解决这只诛魔豹并不容易。
诛魔豹发出一声震慑怒吼,前四足和后两足便猛然向内收紧,整个身子弯曲如弓。
再一眨眼,这只诛魔豹已扑在行尘二人方才所在的大石上。
大石块在诛魔豹的利爪冲击下,顷刻间便碎成了石渣,扬起一阵沙尘。
这诛魔豹的速度简直快得让人难以置信。要不是行尘预先通过它六足收缩的方向,推测出它下一步动向,他们二人恐怕早和那大石一样,碎成渣了。
阿幸见行尘又因保护她而受伤,很是心疼,暗自责怪自己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
行尘趁着诛魔豹发起攻击的间隙,手掌聚灵,画下一道“御行符”放到阿幸手中。他右掌一推,便将阿幸送到了左侧的一颗树下。
“阿幸,你先走!你在御行符上写‘御行福香楼’,它就会送你回去!”行尘疾呼道。
诛魔豹怒吼一声,再向行尘飞扑去。
行尘是活体且左腿在流血,对诛魔豹而言,显然行尘比阿幸更具诱惑力。
行尘再次飞身惊险躲过一击,他回头见阿幸还站在那里,又道:“阿幸,不用管我。我没事,我得留下解决这恶妖,不能让它再伤害其他人。你快走,以免受伤。”
阿幸望着行尘仍不肯走,行尘便大吼道:“走啊。”
阿幸从未见行尘发如此大的脾气,又料想自己留在这里只会给他添麻烦,便不舍地在“御行符”上写道:“御行福香楼。”
紧接着阿幸腾空而起!行尘的身影很快变成小小的一点,便再也看不见了。
阿幸很不安,行尘左腿已受伤,这会儿又是他每日身体最难熬的时刻,他真能安然无恙,收服恶妖?
行尘心间松了口气,再无牵挂,可以跟这诛魔豹全力一战。
他虽然告诉阿幸自己没事,但实际上他并无把握能赢过这诛魔豹。
诛魔豹几次都扑了空,像夹到嘴边的肉却老是吃不着,变得越发狂暴。速度和力量都突然提高了几倍。
“不妙!诛魔豹真怒了。以这速度再扑来一次,我定躲不了。”行尘心道。
行尘将灵玉笛“知音”唤出,他要赶在诛魔豹发起攻击前抢先制止它。这是行尘现在的唯一机会。
行尘想像之前在薄陵崖对付大雁怪那般,让知音用幻音扭曲空间!然后再将那陷入幻觉的诛魔豹甩到绝壁之下。
绝壁高数百丈,若诛魔豹掉下去,绝无可能再生还。
幻笛扭曲空间虽只是幻觉,但对笛声攻击对象所造成的伤害却是真实的。
知音刚一出来,就激动大骂起来:“你个恶妖!敢伤我主人!我定不饶你!”
但即便是破口大骂之时,知音的声音还是宛若银铃般动人。
诛魔豹前四足刚离地,向行尘冲来,一曲幻笛便将它到绝壁边缘之间的空间整个扭曲了形状。
知音极爱护主人行尘,见行尘被诛魔豹划伤左腿,早已怒不可遏!因此爆发了出强劲力量。
可诛魔豹的速度实在比大雁怪快太多。幻笛扭曲空间的同时,诛魔豹已张口咬住行尘的衣角,拖着行尘一起到了瀑布边。
还好知音反应迅速,及时停下了幻笛。若空间再多扭曲一分,诛魔豹和行尘便都将从瀑布落下。
行尘一只手紧抓着瀑布边缘的一块滑石,而他身体其余部分则悬空在了绝壁之外。这状况要多危险有多危险。
诛魔豹死死咬着行尘的衣角不放。不过很快,衣角便承受不住诛魔豹的重量破裂开来。破碎的布料连带着诛魔豹一起坠下了深不见底的绝壁。
“主人,我这就救你!”知音想对行尘施用幻笛,将其转移到安全地方。
但她话音刚落,便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逐步消失。是主人行尘在将它收回去。
知音大惊,不知行尘打算做什么。现在唯一能救行尘的就是知音。
行尘右手抓着的石头位于瀑布边,因此不断有水花飞溅其上。如此滑石,行尘根本不可能凭单手支撑多久。
何况方才他已消耗了大量灵力对抗诛魔豹,现在体力所剩无几。
难道他......
“不要......”知音话没说完,就被行尘强行收入符咒中。
被诛魔豹拖住的那一瞬间,行尘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以让他从痛苦中解脱的想法。这个想法引诱着他收回了知音。
“抱歉!知音,可我注定是个没用的主人。从前我没能保护好‘天定’,如今我更没信心能保护你。若我在这里死去,你我之间的契约就会自动解开。你便自由了!带着‘和诛魔豹同归于尽’的名义,景蓉会以为我尽了全力,欠她的恩情我也算还上了。”
“‘邪骨鬼’一事,缺了我这个病弱之人也没什么。鬼府、景蓉,钟逸阳他们又或者其他人,最后总有办法解决......至于溪月......”
“......溪月......”
他从前只知自己爱她,重生后日日夜夜体会着刻骨铭心的相思之痛,他才知自己到底有多爱她。
正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湍急的水流不断从瀑布冲泻而下,飞溅出大小水花胡乱拍打在行尘脸上,手上,身上......
身体越来越重,手越来越无力......
是时候该放手了吧?
想着,行尘松开了右手。
开始下坠的那一瞬,他耳边徘徊起六年前某个夜晚,楚溪月在这绝壁之上对他说的话:
——“阿尘,我永远爱你。”
那年他十七岁,她十五岁。
急速下坠之中,行尘仿佛看见楚溪月也跟着他一同坠下了绝壁。
她眼中闪着泪光,似乎很怕他消失于视野。
行尘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真好。便是一瞬即逝的幻觉,在最后一刻还能再见到她,真好。
行尘向幻觉中的楚溪月伸出双手,想把她紧拥入怀......
当一双冰凉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掌时,行尘才猛然看清眼前之人。
这不是楚溪月。是阿幸。阿幸竟跟着他跳下绝壁了。
该死!阿幸不是已乘‘御行符’离去了么?怎会又出现在他眼前?
回过神来的行尘来不及思考更多,他立刻唤出灵玉笛知音。
他死无所谓,但他不能带着阿幸一起死。
一曲幻笛,空间扭转。
行尘和阿幸在即将坠入寒潭的前一秒被知音用尽全力转移到了绝壁之上。
行尘粗粗喘息着松开抱阿幸的双臂。怀里小姑娘颤抖不已,却紧拽着他衣袖,像是怕再把他弄丢了般舍不得放手。
太好了!他没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