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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厄命   货物卸 ...

  •   货物卸放的地方是全国最大的机场。宋懿川跟着领路的工人办了进场手续,在一段弯曲的路尽头看到一片开阔的天地。一架波音飞机停在界线里,机舱敞开着,有各式各样的东西被源源不断地搬下来。
      “宋组长,这辆飞机里的是客户多家公司名下的财产。稍后还会有一架专机把他名下的私人财产送来。这架处理起来比较麻烦,这边我帮您看着,您去瞧那边的那架吧。”副组站在他身边,手里翻看着一个文件夹,眉头微蹙。
      宋懿川点了点头:“多谢。”
      接二连三的有飞机降落。宋懿川抬手盖在眼前,防止飞机降落时飞起的沙石落进眼里。杵在那儿有两三个小时,直到最后一批货物被装车运往北京,副组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工作结束了。
      他松了口气,抱着文件夹,努力了三天,总算没把第一份工作搞砸。落日余晖照暖和了他的心口,他转了转手腕,视线落在缓缓走动的机械表上,嘴角含了笑,有些心痒痒地想,等客户的主机降落,签了协议,就差不多可以给宣应惟发信息了。
      副队带着从公司调配来的卡车和工人先行离开了,宋懿川身边还跟着一个临时委任的女秘书。他和那个秘书从日落站到天黑,没有等到客户的飞机。
      女秘书叫小莫,瞧着天色暗沉,将有雨至,走近了些,有些担忧地开口:“宋组长,要下雨了,客人的飞机怎么还没到,这和约定的时间不太一样。”
      宋懿川耐心地敲着表壳,指针又转过半圈,他终于抖了抖站的僵直的腿。他半天没喝水,声音微沙:“没事,你先回去吧,我等着就行。”
      小莫抬头小心地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那您先等一下,我去机场里找家便利店,给您买一些晚餐。”
      他轻声道了谢,等小莫离开了,才低头匆匆把手机拿了出来,他以为宣应惟这会儿总该催他了,没料想划开对话框时还是宣应惟几分钟前发的信息:“川哥,不好意思,今天我给刘家少爷补课,一时没看时间,耽误了些。稍后赔酒给你。”
      他自顾自笑了一声,想象着宣应惟故作低眉顺眼的神态,心头洋溢的欢快一举覆灭了空中沉闷的气流。他瞧着远处天空里伴随着飞机破空之声而来的愈发明显的光点,只匆匆回了一句:“等我。”就收了手机,等着那飞机降落。
      “组长,往后站点吧,开始下雨了。”小莫跑了回来,手里晃荡着一袋吃食,喘着气说。
      细密的雨丝化开了,淅淅沥沥落在他指尖。透过雨幕他遮了遮为了体面工作刚烫的头发,点点头跟着小莫走到不远处的屋檐下。
      机场里来往的行人不少,这个点还有人匆匆踏着雨赶着飞机,也有疲于形色的人拖拉着行李从飞机里出来。客户的飞机稳稳地停了下来,侧翼的灯一排排通亮,十几号人从飞机放下的阶梯上走了下来。
      他转头顺手接了小莫手上稍沉的袋子,边道谢边撑开伞往飞机边赶。
      “各位!今夜原定是要五点半到的,很抱歉因为飞机的问题延误了一些,我先请各位吃顿饭!”机舱边上的人们把一个身材微微走样了的中年男人围在中央。那个男人大概就是宋懿川要迎接的富商。宋懿川放眼看过去,那男人振臂一呼,把老少都聚在一起。那些穿着华贵的都是男人在美国的家人,一家子,多么光彩夺目。
      他于渐大的雨里,从疾步,到慢走,到驻足一动也不动。小莫跟了上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宋懿川被雨淋湿了半边的肩膀:“组长......”
      宋懿川一把把文件夹塞给她,眉目间是竭力饰演的温和易碎的笑意,只是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小莫在雷光劈下来的一瞬间看清宋懿川,他像一条咬在钩上的鱼,脸上垂死的苍白,但言语间是极致的温柔,跟平日话里总夹着疏离冷淡的人截然相反,一道雷声就能彻底撕碎他战栗的声音:“对不起,能替我把这个拿给客户签名吗,流程你知道,只要让他签个名,内容我早就看过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组长!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谢谢你。我没事。”宋懿川努力凑齐了一口气,假装没事呼了出来,编造了一个理由:“我和那个男人认识,互相看对方不爽,我怕他拿刀砍我,麻烦你帮我这个忙,实在感谢你。”
      他再也没有回头,冲进了人群里。
      是了,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站在那个父亲身边出色光彩的男人是他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只要是在美国,不论是妻子还是孩子,都能轻易踩死那个男人丢弃在国内的两条贱命。不是吗?
      他咬着牙,后背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
      恶心。
      他绕到了停车场边一块安静的角落,重重靠在墙上。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在手心,寂静得几乎不再跳动。
      药.....他眼里被疯狂变换的噩梦般的幻觉折磨出薄薄的一层晶莹,迷蒙间去抓口袋里的药,却抓到了手机。
      打个电话给宣应惟。可不可以这么做......
      “喂?”
      他想要脱口而出的“救命”在听到宣应惟声调略高的声音的那一刻被死死吞了回去。
      好痛。真的好痛。可是宣应惟现在心情好,他做什么去打扰呢。
      “你,忙......忙.......完......”身处无边的煎熬里,他都能察觉自己身不由己而发出的声音。好像声带不受自己控制了,只知道茫然地比出唇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失语了吗。他抓着手机,冷冷笑了一声。
      “川......哥?你怎么了?你那边没声。”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铺天盖地的苦楚涌上心头。他细碎地捡起每一片曾经划伤他身体的记忆碎片,看见记忆里浑身是血的自己,看见面目可憎的宋家父子,看见母亲的孤坟,沉进一片无名的坟海里,连名字也没来得及刻上。
      他觉得宣应惟可以听他讲这些。宣应惟会愿意认可失去了尊严的他。宣应惟会让他觉得即使自己的额头已经烙定了病人的印子,也还有一个留在人间的理由。
      宣应惟又叫了几声,见没人答应,挂了电话。宋懿川把手机从耳边卸下,指尖低垂着,手里握着一把白色的药片。
      突然,他听见有嬉笑声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在缓缓向这边靠近。他蹲了下来,把自己缩到车边,屏气敛息。
      “谁打来的啊?怎么一声没哼就挂了?”
      “你要找的人。”
      “靠谱啊兄弟,我找那姓宋的找了三年了,这三年他就跟小老鼠一样不知道钻进了哪个犄角旮旯,亏我宋少爷好友遍地,这才网得住他啊。”
      “要不是你提的那鸡尾酒风味的饮料刺激了他,我本来也没那么笃定的。”
      宋懿川蹲得腿没了知觉。他听完了由宣应惟和宋天珩的对话,定定地看着白色的药片,突然面无表情地收紧了手心,一把捏了个粉碎。
      他就蹲在远去的那两个人影背后的墙上,看着两道高挑的身影。一个心头血,一个命中劫。
      所谓的有事,就是来接他的仇人啊。
      所谓的川哥,叫的是对猎物的爱称啊。
      所谓的活着的理由,是还有取悦别人的价值啊。
      他努力站了起来。左腿上上下下的疼痛让他骨寒。他向着反方向走,然后跑了起来。
      自从他左腿出事后,其实没有完全好过。他的膝盖以下的皮肉一直是僵直的,这一点在正常走路时看不出来,跑起来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没跑几步就一个趔趄撞在墙上。撞得他骨头几乎要散架。他想撞得狠点,最好把心呕出来,就不会这么......疼了。
      他垂着头揉了揉自己额头上撞出来的一个包,眨眼时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雨后的凉风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一个激灵过后,他突然不想服输了。
      他想,什么都没有了。不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吗。
      你说我病了,我偏偏是没病。我凭什么吃药,凭什么是我夜不能寐,凭什么是我时时刻刻被梦魇纠缠,而不是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下地狱。
      他给宣应惟打了个电话,声音刚回来时显得不大真切,低沉又平静:“应惟,在哪儿呢。”
      “在机场,接一个老朋友。你定好在哪里吃饭了吗?真的抱歉,发个定位,我现在马上开车去。”
      “这样啊。既然你说过要赔酒,那就来城东飞机场边的那家酒楼找我。我会坐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宋懿川摁掉了电话,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他狠狠地抹了把脸,而后把脸埋进了手掌心。肩背细颤着。这样坐了一两分钟。爬起来时,手心里还留着被打湿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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