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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何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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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一步一步拖着四肢走到了酒楼下。
这家酒楼就着三四层的古楼的外形,取了个名字叫做望楼。地处市郊,因而平日来的人极少。只是到了饭点,来往的旅客也愿意选择在这里解决食宿。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宋懿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顶楼扒着木栏往下看的宣应惟。他的发被风吹乱了,斜贴在颊侧,嘴角噙着一点矜持的笑意,发亮的目光终于也发生了回丁达尔效应,穿过晚间的微风和微窒的气息,紧紧缩在他身上。
宋懿川站定在楼下,抬头和宣应惟对视。他很想倘然地笑笑,就像第一次见到宣应惟那样,鼻尖却先酸了起来。
“喂!川哥!上来啊!”宣应惟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意。
宋懿川握紧了拳,关节都被捏的苍白。
他在十八岁的那年夏天,登上全上海最高的楼盘。他做的不是俯视魔都的车水马龙,不是感慨所有高楼林立变做了触手可及,而是抬头与天比高。他曾想的一日看尽长安花便是有一刻和天齐高,不让任何人瞧不起他。他最会装作清风霁月的模样,在倨傲的心核前筑一座铁垒,努力保护自己,隔离他人。
他不喜欢仰视什么,因为每每他仰视着什么,信仰着什么,什么就会把他踩进卑微的泥土里。他无比厌恶这样低贱地活着,没有自尊,就像摇尾乞怜的狗,跟在能给自己甜头的人的身后。
明明知道信任最容易招致痛苦,何故还去尝试。
宋懿川狠狠皱了皱眉,把眼眶里残留的眼泪逼了回去。换上了平日处事淡然的模样,上了楼。
宋懿川啊宋懿川,你还约他出来做什么呢,自取其辱吗。你心里到底还期待着什么,是别人少到可怜的、施舍给你的爱吗。
“哟,川哥,今天这身正经啊。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宣应惟接了宋懿川脱下的西装外套,笑嘻嘻说着,顺手挂在了椅子上 。
“你这身也不错。”宋懿川上下打量了一番,苦涩道:“是去接什么大人物吗。”
宣应惟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情绪,只是很快被热情埋没,避重就轻地在嘴上说着。他拉着宋懿川坐在了望楼的最高处。一阵凉风拂面而来,清朗的天空就在两人头顶上静默着,偶有几丝随风卷来的云彩舒展着,宣应惟的眼神都变得缱绻。
宋懿川低头瞧着热乎乎的饭菜,桌上搁着两副碗筷,面前坐着一个给予他炽热目光的人。
“糖醋鱼,糖醋排骨,炸虾,烤鸭.......”宣应惟修长光滑的指划过桌上的每一道菜,轻声说,“你会喜欢吧。”
宋懿川心下惊异,明明才一起吃过一次饭,这人,怎么突然这么会抓他胃口。
“呵,”宣应惟夹了一块剃了骨的鱼肉放进他的米饭里,“我也挺好奇的。川哥这样披着冷壳子行事的人,其实喜欢吃甜食。”
“川哥喜欢吃油炸的,喜欢吃肉,嗯......但是不能吃辣。上回见你那盘辣炒青椒没怎么动过筷。还有啊,比如酒,川哥肯定也不喝。”宣应惟故意抬头笑着看天,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其实我还想和你道歉来着的。那天晚上,看你大概是酒精过敏,脸色很不好。你又执意不让我跟着,我后来就......”
宋懿川的脸上急遽地闪过几丝难堪,他微瞪双眼,瞳孔里难以遏制地爬上了恐惧。
宣应惟看到了,那天晚上,他看到了。
可旋即他很快心寒,要是宣应惟早就和宋天珩达成了什么共同目的,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精神障碍。就连那杯类酒的饮料,都是宣应惟点上来的。
“川哥,你穿着精神,脸色却不大好,今晚也不大说话。你怎么了?”宣应惟伸过手来,宋懿川也没看清楚他要做什么,只是等到灵魂归了壳时,已经把宣应惟的手狠狠拍开了。
“宣应惟!”他一个哆嗦,忽然赤红了眼眶。
这一声用尽了他的气力,周围的人群开始频频往这边看过来,眼里尽是探究。
宣应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嘴唇还微启着呼吸,鼻翼轻轻翕动,瞳仁里的震惊半晌才退下来。而后他敛了眼神,把手放回桌上,苦笑:“是我逾矩了。对不起,川哥。”
怎么会这样。明明喜欢着他,明明会因为那些不经意的触碰而窃喜,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宋懿川痛苦地捂着头,喉头紧锁,挤出了痛苦破碎的喘息。他心痛欲裂,多想呕出些什么,却死死被疼痛扼住脖颈,解脱不得。
“川、哥......你?!”宣应惟愣在原地,他早知道宋懿川的病,有了刚才那一遭,他也知道是自己的什么举动或什么言语让宋懿川感到痛苦了。他握紧了双拳,额头出了冷汗,一句话也没敢说。
宋懿川脑中遽然的狂风浪□□散了他最后一丝清明。他眼神有些疯癫,唇角勾起一丝挑衅的意味,哆嗦着双唇,全然不是平日的样子:“你......撒过谎吗......对我......你有什么想......想说的吗?”
宣应惟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晕头转向,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什么......你说什么啊。”
“诶诶诶两位先生,这是你们要的酒。”服务员站在一旁察言观色地徘徊了许久,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诡谲,匆忙走上来拉着两人坐了下来。他瞧着面前两人几乎钉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心下发悚,赶忙陪笑:“来来来,喝口酒消气,大家好好谈谈。”
宣应惟见那浑浊的液体很快满了宋懿川的杯子,在最上层起了白色浮沫。他的手用力撑在桌上,身子才没从椅子上晃下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懿川,自己都没料想到会发出这样干哑的声音:“我没有点过......”
宋懿川颤抖的手试着抓了两三回那个在此刻仿佛千钧重的玻璃杯,最后一次终于抓在手心,杯里的透明液体淅淅沥沥撒在了桌上,成了片片难堪、刺目的污点。
“宣先生,”他站起身,举起了那个酒杯,凄然弯着眉眼,“你可以当我是发病,可以当我是个疯子,我们好聚好散吧。”
然后在宣应惟反应过来前,几口把他忌讳了三年的东西和着心头血吞进了肚子里。然后丢了杯子,抓起那瓶酒往下猛灌。一时间浑身上下只觉得辛辣,却再也没觉得痛。
很快,酣畅淋漓的撕裂感涌了上来,让他觉得兴奋,痛快,好像握住了一线和命运搏争的机会,好像看到自己的尊严失而复得,他还是那个被人仰望着的年轻有为之人。
直到他看见宣应惟眼里的错愕和惊恐和僵直到动弹不得的四肢,那般痛快才缓慢却彻底地沉寂。他骨髓里冒出了热气,灼烧着挑逗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冲动着想做些什么。
“宣先生。”他走上前,探手去抓宣应惟的衣领,眼前发黑,无神地瞧着自己揪住宣应惟衣领的手,沮丧的样子,像极了犯错的孩童:“我不是一个有种的人。”
“这事儿我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十年前那个男人离开了我妈,给我们留下一笔钱。我妈把那些钱捐给了慈善机构,我回头找了个借口把它带回来了。从那一刻开始,我就一头猛撞进永远跳不出去的名叫尊严的怪圈。我被他和他儿子耍的团团转,他们逼着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求他们给钱。”宋懿川无力地松手,眼睫上悬了薄凉到快要结冰的湿润,“你觉得呢,宣应惟,你觉得我错了吗。我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我妈没了,荣誉没了,前途没了,家没了。我到底......操......他妈的......”
他咬牙切齿地把话吞了回去,眼泪却闸不住,这三年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落了下来。他醉了。他醉的厉害,而且这一醉,便是经年。
宣应惟小心翼翼地揽住了宋懿川的肩膀,唇角咬出了一排牙印,渗了血丝,在他极大的隐忍下,才克制住自己想出言安慰的冲动。
这块寒玉不仅很难捂暖,还很易碎。他想用他的体温一点点暖起来,再把他残缺的部分一点点补回来。他有时候真的,真的,很想把他供到高堂之上,再也没人能触及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折腾了半天终于没了动静的宋懿川,眼底的深潭不经意惹了风波,光影暗转,最终趋于平静。
窗外彼时月光正好。圆玉盘里扣了珍珠,只是一撒便让望楼在一片朦胧的亮光里歇了下来。
宋懿川坠在一片熟悉的昏暗里,熟悉的痛苦和寒冷却没能如约而至。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