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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良辰   宋懿川 ...

  •   宋懿川上了宣应惟的车。
      这把月来,他的车技有了些许进步,起码这次宋懿川的脚踏回地面时,好歹站稳了。
      “宣先生,这里是......”他瞧这眼前普通的民居,黛瓦之下覆着青砖,颇有些年头。
      “这里是我老家。我爷爷奶奶平日住在这里,他们嫌市中心的那块菜田的土不够肥,执意要回来,两个人料理了那边一片的土地。”宣应惟把束着脖子的领带往下拽了拽,顺手指了门前一块种满了果蔬的田地。前几日下了雨,一条前溪自门前绕过,田里幼苗长势喜人,叶片正像上了一层釉般青翠欲滴。
      “进屋吧,我的相机搁了好久没有用,就放在这儿了。”他站在宋懿川身后,探手去敲了敲朱红大门上生了锈的铁环。
      几许,有一个苍老却雄浑的声音破开了那扇门闯了出来。
      “谁啊!”
      “爷爷,我,您孙子。”
      宋懿川安静地站在一旁。
      “哎呦,你小子也知道回老家来看看老子和你奶奶?”门被拉开,面前的老人耷拉着湿漉漉的头发,被染色剂黏着在一起,一半黑一半白,水珠掉到他仍有几分生猛的眼里,他奋力眨了眨,把满脸的褶皱眨了出来。
      屋里一个白发的老妇人匆匆走了出来,手上糊满了黑泥,脸色不太好看:“姓宣的,染一半呢,干什么......”她一眼看见了屋里站着的宣应惟和宋懿川,脸上浮上难以抑制的喜悦:“哎呀,惟惟回来了。”
      “爷爷,又让奶奶给您染发呢。”宣应惟调侃着越过老人,捡了老妇人手边的毛巾,细细地给老人擦了擦脸。老人哼了一声,冲宣应惟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是要拿你那破相机。”
      宋懿川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瞧着
      宣应惟给老人擦了脸上的水珠,而后把毛巾丢回竹凳子上,转手搭着宋懿川的肩膀,推到身前:“我的确是来拿相机的。这位是我好朋友,我想请他当模特。”
      “爷爷奶奶好。”宋懿川轻俯下身子,脸上挂了礼貌的笑容。
      那老妇人“哟”了一声,推了推老花镜。她脸上保养的尚好,长了细纹的眼里扑朔着惊喜的异光,张了嘴欲言又止。她走近了,上下瞧着宋懿川。宋懿川僵着身子,下意识后退一步,撞的宣应惟闷哼了声。
      “老婆子,干什么呢?”
      “好姑娘,好姑娘啊。”老妇人回答,手上拍了拍宋懿川的肩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孙子,隐隐流露着称赞的意思。
      宋懿川知道老太太眼神不好,但也知道她误会了自己,连忙伸出双手摆了摆:“太太,您再看看。”
      “老婆子,糊涂了。你还说你眼力比我好,这是男娃,这都瞧不出来。”
      “放/屁。”老妇人摘了老花镜,一面嘴上不认输,一面讪讪地看向宋懿川一米八的大个 ,闭了嘴。
      宋懿川感觉肩头被捏了捏。他回头,宣应惟腮帮微鼓,应该是把牙关咬得很紧。但他没完全咬紧,离得近了他能听见宣应惟没能管束住的低笑。他瞧着宣应惟的嘴角努力被压制着的模样,几欲扶额。宣应惟没给他发表感言的机会,拉着他往里屋跑了。
      屋里有一股很熟悉的气味。宋懿川待在他身边时,经常会闻到。他看到宣应惟啪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靠着门捧腹起来。
      他心中一动,倚着墙壁,双手环胸静静低头看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男人笑得有泪花溅出。
      他时常觉得,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得开始准备与衰老对抗。二十五岁之后,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原因不再会是玩笑,而是家庭和事业。所以他觉得,如果面前这个人也一直这样就好了。如果自己也像现在这样陪着年轻人玩闹,一直年轻就好了。
      好安静啊。心里好安静。日日夜夜吵得他心烦意乱的那些狗/屁记忆被爽朗的笑声取缔,他心里无时不刻汹涌着要吞噬掉他性命的浪潮好像拍碎在岸上,停了下来。
      窗外风和日丽。宋懿川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低头看蹲在门边的男人。
      宣应惟抬起头,揩去了眼周的痕迹,眼尾泛红。他盯了宋懿川一会儿,又边笑着走过去取了盖着床边那物的红布,露出一台半人高的老式摄像机。
      “这是老宝贝了,怎么样。”宣应惟拍掉了镜头上的一点灰,把手搭在架子上,摆着架势。
      “很不错。”宋懿川走近了瞧。他从来没有给别人拍过照片,连数码相机也没见过几回,这样崭新的老式摄像机更是没有见过。但他知道这些老古董贵得很,摔了碎了他拿命去赔都赔不够。
      “搞了半天,照宣先生门口说的,想请我当模特?”
      “那可不是!”他轻轻转动着相机右侧的旋钮,把高度提上来些,齿轮转动间发出缓重的机械声。
      “我不太上镜,就我这样的,街上一抓一大把。”他存了坏心思想问出个究竟,朝着宣应惟走近了两步。上下唇齿一碰,吐字清晰,仿佛不大在意。
      宣应惟把宋懿川身后的杂物堆到了相机拍不到的地方。他低头时闷声说:“怎么能配不上,奶奶说她眼光可好了。”说完八成又想起来刚才那茬误会,往这里略带戏谑地瞥了眼。
      宋懿川还没能再问些什么,电话就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宋懿川翻开手机壳,上头跳跃着一串陌生数字。
      “喂?哪位?”他走到了一边,小声说。
      “你是今早上过来的那个宋懿川是吧。资料这两天慢慢填,现在公司缺人缺的严重,又有大客户,赶忙儿过来上一两天班再说。”陌生的男声响起,宋懿川瞥了一眼里屋里忙活着的宣应惟,低头询问:“什么时候要到?”
      “现在,非常急。他/妈/的,干一点什么活都要高学历高学历,招了这么久才招到几个员工,我看他们离了旧主就都成了废/物。”那头的人很暴躁,似乎还用力拍了下桌子,宋懿川把手机拿远了还能听得清楚。
      他挂了电话。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去,八成这到手的工作又要吹了。
      回了屋里,他无奈地看着宣应惟:“宣先生,我手头有点事情,实在是被催的突然又催的急,我现在得赶过去。”
      “抱歉啊。下次一定请你吃饭。”
      宣应惟摆好一支花瓶,听闻时正半坐在桌台上清理着落了灰的花瓣。他停了手里的事情,站了起来,笑着挥挥手:“这有什么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先去忙。”
      宋懿川道了别,拿过门后衣架上的外套。出门时宣应惟还站在屋子里。他侧过脸时听见耳边清脆的“咔嚓”一声,好像是被摄像机留了影。
      他打到的车停在了宣应惟家门口。他抬头看去,二楼小隔间的窗户里,宣应惟还站在他离开时站着的位置,分毫未动,低着头看着什么。
      等他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手机上突然蹦出来一条信息。
      宣应惟那张脸好像就在他眼前,正用饱含笑意的语气开玩笑地说着:“宋先生,我可不可以不叫你宋先生了。”
      宋懿川低笑了一声,熄灭了屏幕。闭眼面向窗外流动的景色。但是很快,他又划开对话框,打了行字。
      “那叫声川哥,过不过分?”
      几秒之后。
      “川哥,忙也别忘了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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