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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 吵闹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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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闹声里,那个男人俯下身,轻轻笑着向宋懿川伸出了手,宋懿川就势握住,站立起来,却见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白净。虽显清瘦,身量上却超过了他。
“你好啊,我是小时和他哥哥的家教,宣应惟。”宣应惟握了握他的手,点头。
天上天下像是被撕裂的两个时空。一半亮如白昼,一半黑夜如斯。
没能看清对方的表情,两个人便都站在石前,颇一致地把关注点放在远处炸开的七彩斑斓的烟火上。宣应惟腿上挂着软软的一团团子,正在撒泼滚混:“宣老师,今天要不是宋哥哥把我扶起来,你可就见不到我了。”
黑暗里宣应惟似乎挑了挑眉,他俯下身子问:“给宋哥哥闯什么祸了?”
宋懿川揣摩着从别人口里窜出的同一称呼,双眉也跳了跳。
听刘小时叽里呱啦添油加醋地给宋懿川添功劳,还浓墨重彩地强调了自己没人陪的惨状,宣应惟自动撇去了小孩言语上的浮沫,听了个大概。
“这么说,更要谢谢宋先生了。”他把头转向宋懿川,又双手把刘小时抱了起来,“你想怎么感谢宋哥哥。”
“让爸爸送他礼物!”
“让爸爸给他送钱!”
宋懿川淡了神色。宣应惟掐了掐小时的脸,说:“咱们请宋哥哥到家里做客,好不好。”
他面里朝着小时,语气间是在询问宋懿川的意见。
宋懿川摇了摇头,抱歉着说:“不好意思,我还是不去了。这事儿实在没什么,我刚好路过,总不能看他憋坏了。”
“那,”他眨眨眼,“我请你吃顿饭吧。”
几道破空的响声后,灿烂的烟花在眼前炸开。众人站在岸上,水里,高空,飘挂满了明晃晃的灯火。
他借着光打量了面前二十三四岁模样的年轻人,他的唇薄,唇峰间本该敛着寒意,这时被含在嘴角的弧度冲的淡极。他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宣应惟大致超了一米八五,冲着一米九长的。
眼下再推脱反显得扭捏。况且......
他捂着空了许久的肚子,佯装着矜持,说:“行吧,那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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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时被他送回家了。刘家的下人们此时一片混乱,谁也搞不清楚刘小时怎么偷偷溜了出去,也不知道刘小时去了哪里。看见他完好无损地被送了回来,都不禁松了口气,想着要不是宣先生一如既往的靠谱,保不准主人家要怎么怪责下来。
宣应惟开着他的车,颇不好意思地看着副驾驶座上面如菜色的宋懿川,盯着路面左右打着方向盘:“太不好意思了,宋先生,我的驾照才下来没多久,手还生,哈哈哈......”
“没......没关系,多开几回就好......”宋懿川虽然感到恶心,但也没担心会不会污染了宣应惟单看配置就显贵的车,因为他现在没什么可以吐的。
“宋先生,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下。”
车停了下来。天旋地转里,宋懿川走出来的第一脚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他扶着车门,稳了好一会儿。宣应惟几步绕了过来,替他阖了门。
“不好意思,我真是第一次载人,没想过会这样。”他垂眸瞧着宋懿川。
宋懿川干笑了两声,抹了抹苍白的唇。
宣应惟没有把饭馆挑在出色地段的五星级,只是带着他来了家外观上整洁大方的小菜馆。
“往这边走。这家我带着刘先生家的两个学生来吃过很多次,上菜效率很高,菜品味道咸淡都适中,环境也很好,不比星级酒店差。”
宋懿川直了腰杆,点头向他致意着:“走吧,宣先生,外头太冷了。”
宣应惟跟在宋懿川身后,默默瞧着他身后在雪里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眼里闪烁着不明所以的光亮。抬起头时,宋懿川已经周身端正地走进了餐馆。
真的很饿。宋懿川尽量维持着面上礼貌的仪态,把饭菜夹进嘴里时却咬急了,烫的舌尖发麻,他忍了忍,面色如常地与宣应惟聊着。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宣应惟在说话。
“宋先生,这次多谢。刘先生宝贝着他这个小儿子呢,你是不愿,要是可以,刘先生会亲自来重谢你的。”
“说到底,还得谢谢你请我吃顿饭。”他搁了筷子,举着盛了果汁的酒杯,和宣应惟轻轻碰了碰。
宣应惟把果汁一饮而尽,他举止间很有修养,言语间透露他今年在读当地高校的研究生。他果真二十四岁,小了宋懿川三岁。宣应惟笑笑,把好氛围协调得滴水不漏。宋懿川也不觉得尴尬,两人把一顿饭吃得圆满。
四周有些年轻人探头往这边看,细细碎碎的凑在一起。有年轻女孩捅着好友的手臂,双眼往那处盯,小声咬着耳朵:“俩帅哥,你敢不敢上去要个QQ啊。”
“我瞅着两个人确实不像是有女朋友的样子啊,你试试去?”
那女孩悻悻地入座。
宋懿川假装没看见,回答着宣应惟方才打算送他回家的话:“不用了,宣先生。这里离家挺近,稍后我自己走回去就可以。”
身边的小侍送了新饮上来,橙色的液体咕咕冒着气泡,刚好给两人满了杯子。
“既然这样,那就期待下次见面了。”他举了杯子,笑着说“叫我应惟吧,在刘家,老师二字我勉强能担得起,可比起宋先生你,我还算小辈,先生二字可就不是我能担得起的了。”
宋懿川心里暗赞了他的谦虚。在暖和的厅室里,他的手被热饮捂暖,站起身时顺手拂开了盖住前额的微蜷的发。宣应惟的瞳孔微缩,望到了他温和的眼底交杂着的冷淡和疏离。
“谢谢你,期待下次见面。”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饮料,搁在桌面上,冲宣应惟挥手告别。
方才几步走到门口,一股辛辣忽然从喉头涌了上来。宋懿川的心猛地揪起,他察觉到比起方才在车里更恶心百倍的痛苦,继而有大片大片的灰暗的场景在眼前的聚焦处扩散。
他碰不了酒,绝对碰不了酒。
这他妈的......是酒。
明明点的是饮料,怎么换成了酒......
他瞳孔涣散地扶着门框,怔怔地胡乱在身上摸索平时随身带着的药。他深陷在一望无际的沼泽泥里,眼前放电影般重复着一些灰色的片段,他控制不住去想,却只能仍由他们慢慢退尽了那双眼的温度。
听到身后宣应惟走了过来,才想起装着药片的外套方才嫌热放在了椅子上,临走时忘了拿。
“宋先生,走得急啊,衣服都忘记拿了.......”
他的大脑像被打乱的编码,匆匆夺了那件衣服,低声道了谢,在眼前一片的漆黑里摸索着着墙前行。
不知道宣应惟有没有跟上来,有没有察觉自己的不对,他只是大概觉得走的够远了,翻找着药片,背着身子塞进嘴里。然后靠着墙面滑坐在地上。
颅内的痛苦压得他快要窒息。他哂笑着,伸手去拍打那些他不愿意见到却无数次在梦里重演的景象。
这病已经有半年没有发作过了。他一直不愿意去看,但他知道很多人叫它应激性创伤心理障碍。他不认。他觉得自己没有病。于是只去买了几盒药,那两年凑合着过着。
本来都打算放下一切过去,伪装成个人模狗样的正常人了,这下,连正常人都装不下去,撑死了一个伤残病患。宋懿川暗暗想,不知道刚才有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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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的老灯下,追了几步出来的宣应惟远远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男人。
他回想起方才给他送回外套时从外套口掉落的一盒帕罗西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没吐出来。
外头很冷。半天的好天气过后,这天夜里又下起了大雪。熄灭了的长灯与霜雪一齐落下,远处的人慢慢也走得更远,融进了黑夜。
宣应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国际号码。
忙音后,那头的人似乎有些心烦,但对他仍是好口气:“怎么想起来联系我了,约了你那么多次聚会都不见你来过。”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什么?”
“我看你你一如既往的浑球。我说,你他妈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他用很平常的语气调笑着,脸颊上却结了冰碴子。
话音落,唇角死死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