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秋》boya

4、第 4 章

　　七.
　　是的，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来去太过匆匆，并没有留下过深的印象。若干年后，当他们重返故地，也许会觉得当初没有被这里的文化或生活所吸引是件让人惊讶甚至不可饶恕的事情。

　　凌晨5点，智久在毫无留恋的神情中从梦境中走来。窗外树叶一阵萧瑟，暗想还好没把窗户开得太大，否则自己的心情更易被此情此景所感染。

　　光线还不是很足，却也在床上留下一片班驳。没有再躺着欣赏清晨的凛冽，智久一个骨碌翻身起来，没有披上外衣就蹬了双皮鞋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现在该干什么？刻意忽略了手边的日记本，却也找不到更好的消磨时光的法子，嗯，是自己不想找，懒得找……

　　又过了半小时，突然想起今天上午要参加一个讲座，约莫是有关印章和篆刻的，还没有准备，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也是去出席，占个位置，走个形式。这在自己的国家很难想象，在这里却是习惯，亦是传统，所谓入乡要随俗，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到了早餐时间，来到并不宽敞但十分干净的大堂，发现和也夫妇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走近了才发现，他们也是一脸的疲惫。智久扑哧地笑出了声，并没有理会青子不解的眼神，找了把还算结实的椅子坐下。在这个时代，又有谁能睡得安稳呢？恐怕只有愚昧和冷漠的人吧，不过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幸福的。

　　“想什么呢。”和也今早第一眼看见智久，这个疑问便已产生。

　　“没什么……现在我的脑袋是空的，你们相信吗。”

　　青子夹了个小笼包，迟疑地沾了下醋，“不信。”

　　“呵呵，厉害。我在想……我已经错过两轮诺丁汉森林的比赛了。”放下手中的筷子，智久搓了搓手，“不知道现在排名第几了……”

　　“很有建设性的想法，加油，多想想，那个什么联的，就是你特讨厌的队伍就可以降级了。”和也决定不多加理会智久的说词。

　　“是谢联，不过今年他们打的比诺丁汉好，这就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

　　将筷子横放在面前，青子示意自己已经饱了，同时也表示你们二位应该迅速解决。这在其他妇女身上是不多见的，但我先前说什么来着，我没说过吗？青子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对于马上要进行的最后一项任务，你们有什么想法？”

　　智久不自觉地顿了一顿，青子自然认为是他无所准备，只有和也知道他又想到了些什么。

　　“Q大是很有诚意地邀我们参加，不准备显然说不过去，但是临阵磨枪，不是没有风险。”和也看了一眼智久，“最好他们能拿出些样品来，在这方面，你就有用武之地了。”

　　点了点头，“很是期待啊……”智久的语气却给人别样的感觉。

　　三人走出大堂，却在拐角处被悬挂在偏门两旁的楷体吸引。

　　“上面写着什么？”轻声问了问智久。

　　“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我们知道上面的文字，是问你那是什么意思。”和也仍旧被字体吸引，并没发现智久的不同。

　　“昨天怎么没有看到？真是奇怪。那是春联吗？”青子也十分好奇。

　　智久摇了摇头，“不是春联，只是写给想看的人的无聊玩意。”

　　“我们就是那无聊的人？”

　　无人回答，天色已然大亮。这个城市又以其独特的方式活跃了起来。

　　“我突然间不想走了呢。”青子不无惋惜地呢喃。

　　从未在脑海中抹去的身影又占据着智久的思维，当时你也有这样的感知和想法吗？祖父？

　　八.
　　到了Q大的报告厅，智久愈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思量是多么幼稚。入乡随俗么？还没了解这风俗习惯，哪来跟随模仿之说？

　　他们对待这场主题讲座的态度认真极了。无论是和也夫妇还是智久都这么暗自乍舌。

　　本想在角落找个座位静静坐下，可先前领他们前来的某位教授硬是把他们一行高姿态地向在座的每一位做了介绍。然后，他们看到了台下每个人不同的表情。该怎么说好呢，是个不错的开始，但一切任重道远。

　　先是印章的历史，和也夫妇认真地听着。接着是古代玺印文字的书体简介，智久先前在国内时已有所了解，但还是不由得认为不虚此行。

　　等到了文人篆刻艺术的讲解时，他们三人已由衷地鼓起掌来。

　　“大家请看这副图解，这是丁敬的‘两湖三竺万壑千岩’印章。”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调整着放映机。可智久却开始思索其他事情，丁敬？浙派的创始人，继承者有黄易、奚冈和……和钱松……

　　大厅里的声音没有停止过，“至于后人钱松，留世的作品已十分稀少，且多为别号、斋室。”

　　和也当然发现了智久若有所思的眼神，其实自己也很想进一步了解。不过再等等，现在打断讲解颇为不妥。

　　终于到了自由提问和交流的时间，旁边还有工作人员在提供真实印材给大家欣赏。象牙印已有些残破，估计是有很长的时日了。竟然还有上等的封门冻和白芙蓉，青子欣喜而无不贪婪地把玩着。但和也与智久两人……就算是底质温润，红斑鲜艳的鸡血放在他们眼前，也不为所动了。

　　“我想请问一下，是否知道有浙派的印章流于海外呢？”智久抓着机会问着一位老教授。

　　教授看了眼面前的人，不禁皱了皱眉，“那是当然的，而且不为人所知的国宝流失情况要比已知的严重许多。别说浙派，就算是明代的官印，也不全在国人的掌控之中。”

　　和也明显的一愣神。

　　“对不起，其实我更想了解一下钱松，钱大师的珍品情况，恕我冒昧了。”智久还是一脸坦然。

　　“我想，在座的没有一位敢站起来打包票。但就我本人所知，钱松留世的作品大部分被博物馆所收藏，在收藏家手中的不超过三枚，而流于海外的应是绝无仅有。毕竟原本存世的就不多，而且也不如黄易、蒋仁来的名气大。”很难想象面前的日本人中文可以说的这么好，这位教授嘴角饱含喜悦，当然话也说的特别完整。

　　这次就连智久也明显的一愣。混沌状态时千方百计想要知道些什么，做好了自认为各方面的打算和准备，但当拨开云雾时，竟有点畏惧与舍不得。畏惧的是面前的事实，舍不得的是直到刚才模糊中的期待。但那份畏惧，竟也是甜丝丝的惹人怜爱。

　　这位老教授的话有几分把握？几分肯定？几分……可信？

　　走出大厅，智久被这校园深深吸引。刚进来时，因为觉得这里的历史还未到百年，校舍在日本也算不上古朴，甚至有点萧瑟的感觉，于是也没多加留意。可是现在……

　　“也许是自己太过空虚了吧……”智久深吸了一口湖边的空气，带着银铃的笑声，和着萧萧落木的秋意……

　　不远处，和也夫妇还在和Q大的讲师和教授们寒暄，就仿佛他们真的就是这里的贵客。

　　不由自主地，有了种被排斥的感觉。智久对此发现很恼火，但又无处可发泄，且无计可消除。

　　和也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加入他们的对话。智久信步上前，想的却已是对住在上海的那位老先生的拜访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回到落脚处，又看见了那被青子定为“春联”的字幅，一刹那，智久隐约觉得有言语就要冲出口来，但后一秒便已不见踪影。

　　收拾，等待下午的火车……走了，却又留下了……

　　和也夫妇本在隔壁整理，其实本来就没什么行李，被和也一搅和，反而不见干净。青子刚要发作，和也“躲”到了智久这个房间。

　　讶异地发现这里早已收拾妥当，和也拖了把椅子在智久的对面坐下。“不想再看日记了吗？”

　　智久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会……这个故事会更加精彩呢。”

　　“不感到沉重吗？”

　　“再沉重也是过去的故事了。”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耽搁解），可惜风流总闲却。”

　　“啊……”对，就是这句话，对面的男人总在不禁意间让自己感动，甚至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