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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城子 ...

  •   晨露未晞,我正与小略盘算着去西市挑些新采的莲蓬做莲子羹,刚要动身,却见府里的下人正悄无声息地忙碌着,红绸在廊下舒展,灯笼沿阶次第悬起。

      要办什么喜事么?

      我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正觉诧异,便见全慕姐姐立在庭中,有些憔悴。"倒是忘了告诉你路从纳妾这回事。"她背过身去,用帕子轻轻按着眼角,"这几日事多,傍晚孤秋又要回来......"

      "宋太师要纳妾?"我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何时商议的?我竟从未听闻。"

      "一两个月前的事了。"她的脸上忽然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为了瞒着孤秋。"

      我一时怅然无言,暗自替宋若昀担忧。

      西市的莲蓬才挑了半篮,小略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竹篮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姑娘,和我们一同采买的张姐姐说......少爷回来了!"

      捏着手中的莲蓬。我笑着想象宋若昀踏进门时,望见满院红绸的模样。

      再无心挑拣,索性回府。刚下马车,便见宋若昀沉着脸从里头走出来。"嗨嗨许久不见,怎么沉着个脸?"我热情朝他挥手,他却别过脸去。待我走近了,他才咬着牙问:"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把莲蓬往他怀里一塞,"太师纳妾?我也是今早才晓得。你怎么了?"

      "我早就说过我只认全慕一个,也不希望谁再踏入太师府做我小娘。"他抿着唇,脸绷得紧紧的,那模样倒让我想笑。"有本事你去说啊,我等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说不定明天小娘进门,膳房还能做冰酪呢,我可馋了。"我明知太师多次特意寻他谈过,却只落得他一通冷脸。

      次日天还没亮,就被小略拽起来梳妆。我本不是太师府的人,这场合原不该露面,可全慕姐姐再三邀我,只得依她,坐在一旁陪着挑选给秋小娘的贺礼。

      直到傍晚,才听得外头锣鼓喧天,秋小娘的被抬到了门口。府前早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往里瞧,往来道贺的权贵络绎不绝,这阵仗竟丝毫不输大户人家娶妻。

      "在这躲清闲呢?等着吃冰酪?"我挤不过人群,打算去膳房碰碰运气,却见不远处立着个高挑的背影,便笑着跑过去。

      他半晌没应声,末了才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没你这般嘴馋。不过是懒得应付那些人罢了。"

      我在心里暗笑他嘴硬。"若不是够不着,我倒想挤进去瞧瞧。"我折下廊边一朵晚开的月季,往他肩头一放,"你说当年全慕姐姐进门时,也是这般热闹吗?还有你,将来娶妻时,会不会也摆着这张脸?"

      "走了,用晚膳了。"他闷声打断我,率先往前走去。

      席间我偷眼瞧那秋小娘,真是生得好看,眉目如画,凝神细看,竟与宋若昀有两分相似。本想同他说,瞥见他板着脸,便又咽了回去。

      我低头吃着蟹羹,席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全慕姐姐端坐在太师身侧,安静地看着他向宾客敬酒,从没见过她这么心不在焉。

      夜渐深,宾客散尽。宋若昀喝了两杯酒,说头疼,先一步离了席。

      余下我与全慕姐姐在凉亭里赏月。"今日倒真是热闹。"她笑着抿了口花茶,"太师府许久没这般人多了。若秋小娘能为若昀添个弟妹,往后常这般热闹,也挺好的。"

      我点头应着,却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天边那轮圆月上,久久没有说话。

      正当我要开口,她忽然轻声道:"其实,我不是若昀的生母。"

      哎哎哎什么?我噔一下睁大了眼睛。

      苦涩的笑意爬上她的嘴角:"今日见了秋小娘,倒唬了一跳——她竟和若昀的生母那么像。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当年太师与她爱得深切,偏她难产去了,留若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本就与路从有婚约,便成了主母,把若昀带大。原想瞒着他,可终究不忍心......这么多年,早就视为己出了。"她顿了顿,瞳孔颤了颤,"如今娶了秋小娘,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对吧?"

      我嘴巴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轻声道:"全慕姐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宋若昀会知晓的。他才不笨。"

      又坐了好一会才辞别了她,沿着回廊往偏房走。廊下的红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曳出细碎的晃影。

      月光透过窗棂,在床沿洒下一片清辉。白日里的红绸、秋小娘的眉眼、宋若昀紧绷的脸全浮现出来。

      今日真是奇怪。小略说。

      嗯。不知她口中的奇怪和我的是否一致。

      翌日天未亮透,我已披衣起身。铜镜里映出双雀跃的眼,爹爹今早归京应早已觐见天子了。指尖划过妆奁里那支珍珠嵌花的分心,冰凉的珠面竟也染上几分暖意。

      “姑娘,单大娘子来了。”小略的声音刚落,门环便轻叩了三下。

      我掀帘时,正撞见全慕姐姐立在廊下。她穿件月白绫罗褙子,晨光漫过她鬓角的珍珠络,将那对梨涡衬得愈发温润。“这料子是去年苏杭新贡的云锦,我瞧着紫得像暮春的藤萝,配你正好。”她身后的画眠捧着小盘,一件烟紫色褙子静静躺着,银线绣的缠枝海棠沿着衣缘蜿蜒,针脚密得瞧不见线痕。

      换上时,她直夸好看。“梨初像娘,生的漂亮,”她望着镜中的我,眼尾泛着红,“只可惜她走的太早……”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弯弯,鼻尖微翘,倒真有几分母亲的影子。我正抿唇,却听她忽然道:“今日你爹爹要过来议亲,想不想去听听?”

      “议亲?”我猛地抬头,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是……我的?”

      “你和蔓儿的。”她指尖摩挲着我耳后的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你嫁了若昀,往后便能常陪着姐姐了。”

      心口猛地一沉。全慕姐姐的笑温柔得像春水,可宋若昀那张冷脸却在眼前晃,我们从小就不对付,更重要的是,我摸了摸袖中那枚花想送的狼牙佩,我们说好要去行走江湖,怎么能困在宅院里?

      正怔忡着,侍女来报柳大人已在书房候着。全慕姐姐替我理了理衣襟:“我先走咯,你去给爹爹端杯茶吧。”

      我对着镜子学冷小娘那副端庄模样,抿着唇,眼波流转间带点矜持的笑意。几步跑出门,廊拐角忽然窜出个人影,额头撞上片坚实的胸膛,疼得我眼冒金星。

      “做贼呢,急着投胎?”宋若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抬手就往我脑门上弹。我捂着额头瞪他。“去听议亲啊,你不好奇?”我拽住他的袖口就往书房走,他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摸起来滑溜溜的。

      “无聊。”他想甩开我,耳根却悄悄红了。我正贴着门框听,他忽然要推门,吓得我忙按住他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大了一圈,掌心带着练剑的薄茧,烫得我赶紧缩回手。

      “柳大人说笑了,梨初在府中乖顺,全慕又喜欢的紧,”是宋太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若昀虽未加冠,早日定下二人的婚事,也算了却梨初母亲的心愿。”

      我撇嘴,刚想拉着宋若昀走,却见他也悄悄往墙边靠了靠,凤眼里闪着点好奇的光。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瞪我一眼,却把耳朵凑得更近了。

      “蔓儿刚及笄,”爹爹的声音传来,带着点郑重,“她性子虽腼腆,却常说仰慕若昀……不知若昀愿不愿娶小女为妻?”

      “娶谁?”我和宋若昀同时转头,撞进彼此眼里。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却忽闪忽闪的,我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咳了两声,转身就跑,听见身后他也跟着咳了好几下。

      跑到府邸时,撞见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件石青色短打,牵着匹枣红马,见了我便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是花想。“余愁!你怎么在这?”我冲过去,他怀里抱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盏琉璃泡灯,玻璃泡里养着条银鱼,阳光照得泡灯泛着七彩光。

      “和宋若昀去江南带的,”他挠挠头,耳后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陪我捉萤火虫时被树枝划的,“宋若昀可凶了,我想送他盏,他还翻不领情,下次谁差遣都不和他一起办公事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把偷听议亲的事说了。他忽然沉默下来,指尖捻着泡灯的绳结:“若你不想嫁,咱们走便是。去漠北,我认识牧人,去江南,我带你看真正的荷花荡……还有,我们可以一直吃香的喝辣的!”

      “哈哈哈哈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吗?”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他重重点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缠成一团。“花余愁你这个笨蛋!”我掐了一下他的手。

      傍晚收拾行装时,全慕姐姐来送我们。她站在廊下,帕子捂着嘴,肩头微微耸动,月白的褙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像朵要谢的梨花。“姐姐想我了我就来,”我抱了抱她,她身上的檀香混着泪的咸味,“而且太师府和柳府才隔了几条街呢!”

      马车驶离宋府时,我撩开帘子回望,见宋若昀站在门廊下,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手里好像攥着什么,见我看他,慌忙背过手去。

      柳府的庭院比记忆里冷清。冷小娘穿着件藕荷色褙子,见了我欲言又止,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柳蔓坐在窗边,穿件水红绫袄,见我进来,只淡淡瞥了眼,便转头去看窗外的芭蕉。我一一问过好,和小略进了往日的住处。

      夜深时,我躺在床上,摸出花想送的狼牙佩。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像泼了一地的碎银,映得那件烟紫色褙子泛着柔和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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