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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声声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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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没什么繁重事务缠身,身子却先不争气地垮了。昏沉中总惦记着与余愁约好去鸢鱼楼的事,那念头像根细丝线,在混沌的意识里缠缠绕绕。
眼皮重得睁不开,恍惚间觉出有人轻轻捧住我的脸,是冷小娘的声音,带着点嗔怪的心疼:"哎哟,这是烧得糊涂了?怎么说病就病得这样急。"
耳畔又响起小略的辩解,大约是在跟冷小娘回话,声音里满是焦灼:"前儿下那样大的雨,姑娘偏说要去勾栏听书,劝了多少回也不肯带伞,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可不就冻着了......"
我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咳了两声才挤出句:"咳咳......我没事......就是......馋鸢鱼楼的芙蓉糕了......"
小略赶紧端过药碗,用银汤匙舀了,小心翼翼吹凉了送到我嘴边。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时,她忽然轻声道:"姑娘不知道,花少爷今儿在院外站了许久呢。后来把糕点交给我,说要等姑娘病好了才能吃。"
我含着最后一口药,听着小略絮絮叨叨的话,眼皮一沉,又坠入了无边的昏睡里。
这一觉竟睡了两日。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正好,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淌进来,照得帐子都泛着暖融融的光,身上的倦怠感一扫而空,连带着胃口也醒了。我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正好撞见在廊下晒衣裳的小略,她手里还捏着件月白绫罗的中衣,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
"快!"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尝尝玫瑰酥吧!"
花瓣的甜香混着酥松的口感在舌尖炸开,我嚼得欢快:"你说这鸢鱼楼里的糕点到底给我们下了什么药。"
小略见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气又笑地递过杯温水:"姑娘慢些,别噎着。花少爷说了,要是你喜欢,他让人去鸢鱼楼订一匣子新鲜的来,保准让你吃够。"
我嘴还在嚼着,只能含糊地应,心里却已开始盘算:下次定要请余愁尝尝我新学的烧排骨。
正就着茶水咽下最后一口玫瑰酥,小略忽然敛了笑意,眼神躲躲闪闪的。"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我皱眉,她这模样定是藏着话。
小略猛地抬头,支吾了半晌才低声道:"这几日......老爷正和四姑娘商议亲事呢。还说,您病好了,也得过去一同商议。"
"商议亲事?"我挑眉,"那日在宋府不是都议得差不多了么?"
小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许是......去了才知道。"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倒让我心里多了几分疑窦,像投入石子的静水,荡开圈圈涟漪。
正想问得再细些,冷小娘掀着帘子从外间进来,手里还提着只描金漆的食盒,。她笑着往我面前一坐,将食盒往桌上一搁:"大病初愈想来是饿了,我特意炖了鸡丝粥,正好边吃边说些事。"
我见她眉眼间藏着几分郑重,不禁有些好奇:"母亲请讲。"
"前几日你病着,太师府遣人来过了。"冷小娘打开食盒,一股温润的香气漫开来,她取过白瓷碗盛了粥,递给我银汤匙,"说是......不知该选柳家哪个姑娘,让我们先自家商讨一番。"
我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单大娘子私下里跟我说,有意让若昀娶你。"冷小娘抬眼望我,目光沉静如深潭,"你爹爹这边拿不定主意,只说要你愿意,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但是蔓儿......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娇纵惯了的,得知消息后哭闹的很,说什么都不愿意你嫁过去。"
"嫁给宋若昀?"我怔住了,手里的白瓷碗轻轻磕在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我竟不知何时放下了汤匙。
我从没想过"亲事"二字会这般猝不及防地落在自己身上,更没想过对象会是宋若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乱糟糟的,既说不上愿意,也说不上不愿意,只觉得茫然——我甚至他天天叫我读的书,更遑论知晓自己对他究竟是何感情,连带着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归宿,都模糊不清了。
冷小娘见我发怔,又追问了一句:"这事,你自己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阳光明明正好,透过窗纱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可心里却没什么暖意,只觉得空落落的。
就算此刻有人拿着刀指着我,怕也不能让我一时半会想出答案来。
"我不知道。我再......想想,等我想好了,自己去找爹爹说。"
冷小娘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也只点头作罢:"也好,你自己想明白了最好。"
傍晚的风带着些微凉意,卷着院角栀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攥着袖口,一步步走向父亲的书房。方才冷小娘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宋若昀的名字,还有自己那颗乱糟糟的心,搅得我坐立难安。有些事,总该亲自问个明白。
叩了叩书房门,里头传来父亲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父亲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灯花"噼啪"爆了一声。转身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梨初来了。"
"爹爹,"我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平稳,"那门亲事,您心里......想好了吗?"
父亲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梨初,是我这个做爹的对不住你。"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当年若不是......我也不舍得让你在太师府寄人篱下这么多年。"
我诧异地“哎”了声。
"可柳蔓......"父亲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为难,"她是你妹妹,性子是娇纵了些,可心眼不坏。这些日子她吵着闹着,说只嫁若昀一个,她母亲也管不住她这般胡闹。"
我怔住了,原来小略说的"商议亲事",竟是柳蔓自己的心思。
父亲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梨初,我知道这事委屈你。可蔓儿她......毕竟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实在狠不下心说她。要不......就让她做妾?这样既能成全宋家的心意,也能让你们姐妹俩......"
"爹!"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书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柳蔓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怒意,眼眶通红,"您怎么能这么说!凭什么我要做妾?我不要!"
她几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哭道:"都是因为姐姐!我这个做妹妹的才处处忍让!"
我皱眉,试图解释,"我可没有抢你什么,这门亲事,我本就还没应下。"
"你还狡辩!"柳蔓情绪更激动了,眼泪成串的掉下来,"你若是不想嫁,又何必占着这个位置!"
父亲在一旁扶着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蔓儿!不得无礼!"
可柳蔓根本听不进去,只顾着哭闹撒泼,好好的书房被她搅得鸡犬不宁。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乱得让人喘不过气。
"行了!"我猛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在这喧闹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柳蔓被我喝住,愣了一下,随即又要发作。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纷乱念头突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驱使着我,脱口而出:"别再吵了!这门亲事,我让给她了!若是太师府一定要我......那我做妾好了!"
话音刚落,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灯花爆响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柳蔓愣住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父亲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自己也懵了,方才那句话,仿佛不是出自我的口。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是为了平息这场闹剧?还是因为父亲那句沉甸甸的"对不起"?又或者,是我心里其实本就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执念?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说完这句话后,心里空得更厉害了,像被掏空的容器,风一吹就晃荡。晚风吹进书房,带着栀子花的冷香,拂过脸颊时竟有些凉意,我下意识搓了搓手,忍不住问自己:梨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对宋若昀,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