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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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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这一走,竟许久没有相见。
前几日传来书信,说爹爹蒙圣上恩旨,不日便要携家眷赴京。全慕姐姐捧着那封染了御印的公文,鬓边的珠花随着笑意簌簌颤动,她摸着我的头说:"这是好事,往后和弟弟妹妹们相见,不知多么方便。"我低头绞着袖口的丝线,恍惚间才惊觉,自己在宋府已是第六个年头。
冷小娘的信仍是每月准时送到,信笺上总带着她衣裳上特有的冷香,她说后院的秋海棠又长得簇簇拥拥,说柳蔓绣的并蒂莲已比去年好的多。这些字迹在我眼里渐渐模糊,就像她鬓边常插的珠花,隔着年月的雾霭,只剩一点朦胧的光。
"梨初,你看这花,开得比去年更盛了。"全慕姐姐的声音将我从怔忡中唤回,她指尖轻叩着素白茶盏,,"若昀去江南那么些天,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我瞧着庭中那株孤植,勾了下嘴角。
回偏院时,小略正踮着脚往廊下的雀笼里添小米,见我进来,忙从袖中摸出个信封:"姑娘,方才门房递来的,说是从扬州来的。"信封上的字迹笔锋遒劲,是爹爹惯用的柳体。拆开时,宣纸的纹路蹭过指尖,带着些微粗糙的触感:
"吾女梨初亲启:
汝在宋府寄寓六载,已长成亭亭玉立之姿,为父每念及此,既慰且愧。今吾蒙恩返京,暂居驿站。汝兄言及,欲接汝来京同住,一来便于照拂,二来汝姊妹皆已及笄,婚嫁之事当提上日程。
宋府公子若昀,才貌端方,其父与吾相识有年,吾已托媒人致意,宋府亦有此意。此事关乎终身,汝若有想法,可托人传书与吾,父必依汝心意。”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将信笺折好,塞进妆奁最底层,那里压着母亲的栀子花干。
晚膳后绕着花园消食,云絮沉沉压着天际,只有一轮圆月悬在中天。小略提着盏羊角灯跟在身后,灯影里她忽然说:"姑娘还记得上月咱们去勾栏听的那段书么?"
那日的勾栏里满是茶气与松香,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星子溅在台前的茶盏上:"前朝秦王妃李挽玉,那可是个奇女子!能骑烈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怕落水后失忆,也不失他人半分......"
"后来呢?"小略攥着手里的蜜饯,一把塞进嘴里。
先生呷了口茶,声音陡然沉下去:"可惜那年王妃被人暗算,失足坠崖。秦王疯了似的派人寻了三月,一根头发丝也没找到。秦王悲痛欲绝,从此沉心于政事,再无续弦......"
"这天下之大,能有个人肯为自己痛心一场,也不算白活。"小略趴在桌边,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怅惘。我拈起碟中的金橘饼,蜜甜的滋味里裹着一丝涩。
风从园的深处卷来,带着茉莉香,我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秦王当年在崖边苦苦找寻,是不是也望着这样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