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孤秋》萱潆

3、离亭燕

　　“公主，您穿这件衣裳真好看。”生辰过后，我便应了吩咐，常伴应怜公主左右。她待我亲厚，许是许久无人这般与她嬉闹了。

　　“嘻嘻，这是母妃让影去宫外寻人做的，便是尚衣局的绣娘见了，也要叹声不如呢。”应怜公主说着，指尖轻抚过袖口的缠枝莲纹，金线在银烛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影就立在她身后，灰色的裙裾几乎与殿角的阴影相融。我总暗想，她这名字许是因为不偏不倚地缀在公主身后，像影子。

　　银烛摇曳，屋外的积雪被宫人扫出一条蜿蜒的小径。我望着外面，忽然念起母亲，不知今日她能不能从榻上下来，看一眼风雪。她的病，越来越重了……

　　“这支簪子好看吧？”应怜公主忽然用肘碰了碰我，鬓边那支累丝嵌珠的凤钗随着动作轻晃，碎光落了她满脸。“是，是极好看的。”我回神，勉强牵了牵嘴角。

　　“既喜欢，便送你了。”她说着便将簪子塞到我手里，冰凉的珠玉贴着掌心，倒让我清醒了几分。

　　道了谢，正摩挲着簪头的小珠，听见她扬声吩咐宫人去膳房传些吃食。“天还未亮透呢，御膳房的人怕是还歇着。”我不免有些担忧。公主却挑眉笑起来，眼尾的红痣都添了几分娇俏：“你是不知道，宫里的孙贵妃，每日卯时头件事便是要吃新鲜糕点，御膳房的人敢起迟么？我瞧着，她当初肯入宫，多半是因为御膳房的糕点来的。”

　　我被她逗得笑个不住，公主便是这点让人觉得好。

　　“吱呀——”殿门被推开，捧着食盒的婢子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搁在案上，垂手立在一旁。

　　“呀，是玫瑰酥饼！”公主眼尖，率先瞧见食盒里的点心，执起象牙箸，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酥皮簌簌落在碟中。我却没什么胃口，只拈了块冰酪，入口的凉意在舌尖漫开，倒压下了几分心头的闷。

　　“姑娘！姑娘！出事了！”殿外忽然传来小略带着急迫的呼喊，声气里裹着慌乱。

　　那一刻，我和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惊惶，拔腿便往外跑——只为赶在最后一刻，再看母亲一眼。

　　穿过长廊时，瞥见墙根下母亲种的栀子，往日繁盛的花叶早已枯败，零星几朵残瓣在寒风里摇晃。

　　终究是没赶上。冷小娘抱着我，双眼通红，一遍遍地说“没事的”，可她的眼泪落在我颈间，烫得像火。

　　那天的雪下得格外大，他们把娘葬进一片竹林，墓碑上刻着“爱妻梅栀”四个字。我盯着那四个字，只觉得讽刺。

　　大哥不赞成我继续留在府里，父亲却执意不肯。家中诸事繁杂，冷小娘成了新的主母，撑起了内院的琐碎。两个月后，父亲接了官家的旨意，要去很远的地方赴任，说是为君分忧。这一去，是一月，一年，还是十年？谁也说不准。最后，他们把我和小略托付给了宋太师，一家人便这样整整齐齐地走了，留我和小略相依为命。

　　其实，父亲本可以把我托付给其他人。

　　“姑娘，太师府到了。”小略轻叩车门。我无奈叹了口气，指尖将衣襟的褶皱抚平，盼着能给太师府的人留个好印象。

　　“梨初？你怎么比我想的大这么多！”来接我的是全慕姐姐的侍女画眠，她指尖带着暖，轻轻掐了掐我的脸颊，引着我往里走。雪已经停了，融化的雪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湿痕。

　　宋若昀恰在此时从回廊中转出来，玄色锦袍上落着些未化的碎雪，。见了我，他脚步顿了顿。我忽然想起生辰那日，他在应怜公主面前那副冷淡模样，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回过神来又觉不妥，想对他露出个笑脸，可还没等嘴角扬起，便见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置我的偏院挨着单大娘子的住处，院里竟也种着栀子，只是冬日里枝桠光秃秃的，远不及母亲那丛，便是凋零时，也带着沁骨的香。小略替我铺床时，忽然指着窗台上的青瓷瓶低呼：“姑娘你看，这不是府里的栀子干花么？”

　　我凑过去细看，果然是母亲亲手晒的，花瓣缩成了深褐，却仍倔强地散着一缕淡香。想来是冷小娘收拾行囊时，特意让人给我带来的，算是留了个念想。

　　指尖轻轻碰了碰干硬的花瓣，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又下大了，落在栀子枝上，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