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欲晚》一只野生的未央

4、月盈 那夜的雨实

　　三月初七，江常在，金常在，都已然侍过寝了。今晚用过晚膳，皇上身边的总管内监李芹传了圣旨：“恭喜陆小主，贺喜陆小主。皇上今儿翻了你的绿头牌，传你去侍寝呢。”
　　陆长卿乐得傻了，笑容在嘴角凝成朵花。她兴冲冲的跑过来：“晚晚，我的恩宠就要来了！”
　　我也替她高兴：“那便恭喜姐姐了，祝姐姐圣恩常伴，多子多福。”
　　凤鸾春恩车载了长卿走，天上便下起小雨来。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上，缠绵缱绻，像是女子贴着夫君叫卿卿。那夜的雨实在是娇柔动听，可我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郁结着，睡的不安。
　　三月初八，皇上传了洛答应侍寝。
　　三月初九，皇上传了苏答应侍寝。
　　三月初十，皇上传了叶答应侍寝。
　　眼睁睁快要轮到我了。可萧贵妃却不肯了，去皇上跟前哭了一回，说什么已经许久未侍寝，担心皇上冷落了她。皇上偏偏吃这一套，哄了宠了她好久，准她留宿圣辰宫，一连传召了三天。妍贵人妒萧贵妃受宠，借口说染了风寒，身体抱恙。皇上又去看了她一晚。
　　三月十五，皇上按着祖制去皇后哪里歇了一晚。
　　我的恩宠硬生生的断了。我成了大明宫里唯一没有侍过寝的嫔妃。
　　隔天我去请安时，嫔妃们看我的眼神里闪烁着怜悯。唯独萧贵妃，魏嫔，妍贵人幸灾乐祸的。萧贵妃连茶水都顾不着喝了，来数落我：“林答应，让你进宫是来伺候皇上，怎么如此不上心？这一个月都已过去了，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贵妃娘娘说的是啊，依照嫔妾的看法，林答应不得宠是有原因的……”魏嫔意味深长的道。
　　萧贵妃借着魏嫔的话 问：“哦？什么缘故？说来于本宫听听？”
　　一向与萧贵妃势同水火的妍贵人突然开了口，和萧贵妃魏嫔一唱一和的：“还能有什么原因啊，林答应表面上看着老老实实的，谁知道背地里呢？处处都是算计。皇上最烦这些了，故此冷落了她吧。”
　　我听着人都惊了。得宠被人嫉妒是常有的事，怎么我一个不得宠的小答应都要被人奚落呢？我实在是不甘心，但品级摆在那呢，我又不能僭越，只得低下头：“娘娘教诲的是，嫔妾一定谨记于心。”
　　长卿实在是听不过去：“妍贵人和魏嫔也太能搬弄是非黑白了吧。”
　　嫔妃们都听出了长卿话里有话，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魏嫔却怒了：“萧贵妃娘娘正在同林答应说话呢，你一个小常在插什么嘴！也未免太不知礼数！”
　　慧贵人冷笑：“那日御花园，谁是谁非谁无辜咱们都是瞧见的，苏答应你说呢？”
　　苏答应胆小，本不想掺杂是非黑白，但看见妍贵人魏嫔嚣张的样便也点头称是了。
　　萧贵妃欲骂，贺娘娘开口帮我说话了：“启禀皇后娘娘。臣妾与林答应朝夕相处，应该是最了解林答应的性子了。林答应善良单纯，是小孩的脾性。想必是一时口快，不知道怎么惹了姐姐妹妹们。臣妾这就替林答应给萧贵妃姐姐，妍贵人妹妹赔罪。”
　　“贺妃你少装好人……”这时皇后娘娘开口了，萧贵妃不得已把剩下半句话咽进肚子里。
　　“既然是误会，贺妃也已替林答应陪过罪，那这件事就过了。林答应要尽心尽力侍奉皇上，替皇上分忧。好了，今日便散了吧。”
　　萧贵妃，魏嫔，妍贵人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吞。众嫔妃谢恩：“嫔妾告退。”
　　出了宫，慧贵人安慰我，：“那些东西，自己狐媚争宠的，还有脸来爬高踩低，也不知害躁。”“小晚，你也别觉得难过伤心。这样吧，今夜我陪你去赏月散散心。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的月亮是最圆最好的。圆圆满满，也是个好兆头。”
　　我笑着答应了。在这寂寞深宫里，也是有人会关心我的。
　　夜深，彩云满天，月华如水。大明宫像是睡着了，显得寂静，柔和。我穿着一身淡紫色绣彩云纹的衣裳，发间簪着几朵银钗，略施粉黛。我特意叫珍珠别掌灯，借着盈盈月光在小园里信步游走。
　　我和慧贵人，念辞，一路从庭院景致聊到了诗词歌赋。他问我：“小晚，古人常以月寄思念，你看到月，会想到谁啊？”
　　我淡淡笑：“阿爹，阿娘，家里的兄弟姐妹。”
　　她贱兮兮的朝我笑着：“不会想到心上人么？”
　　“心上人？”我笑着：“我没有心上人。如今进了宫，便是皇帝的嫔妃了。只不过后宫佳丽嫔妃三千，可惜恩宠到今天都没落到我身上。”
　　说着说着，我的语气便有些落寞。念辞以为是我不得宠伤心了，千哄万哄：“妍贵人尽使些手段魅惑皇上，贵妃跋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咱们晚晚温柔善良，是皇上，皇上他……”
　　我却想着幼时邻家那名姓许的哥哥。他精通文武，风流倜傥。每每月圆的时候都会吹箫给我听，箫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他柔情百转的唤我闺名：“晚晚，晚晚”，实在是动听极了。我十一岁那年他父亲升官，全家搬去京城，后来便再也没有见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怎么样。他算是我的心上人么？
　　正当我凝神时，身后树丛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我扭头看去。
　　是一个身长八尺，风度翩翩的男子。他站在树底下，树叶挡住了月光，看不清他的脸。
　　“你……你是谁！”念辞有些慌张，当即便唤了婢女来护在身前：“大半夜是谁在哪里鬼鬼祟祟的！”
　　那个人顿了顿，似乎是思索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卑臣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许君钺。”
　　许君钺，许君钺！那人正是我儿时邻家哥哥，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这些年他竟出落的如此挺拔，还某了个好差事进宫当侍卫了。我欲言又止，如今我已然是皇帝的嫔妃了，就算能够相认，也不能在一起了，顿时心中生出几分悲凉来，眼角不觉沁出了几滴泪水。
　　“妾氏后宫林氏欲晚见过许侍卫。”我拿帕子擦了眼泪，规矩行礼。他许是将我忘了，竟然没有认出我来。我自叹可怜，相认也好，相忘也罢，得宠也好，不得宠也罢，这都是我的命数了，我这一生也便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念辞也随我行礼： “妾氏后宫瑜氏念辞见过许侍卫。”
　　他应了一声，问我：“几位娘娘夜里出来作甚？”
　　“ 妾身心中忧愁，出来散心罢了……”我还想要在说下去，念辞却打住了我的话，提醒我话多语失。我却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下去：“妾身福薄，入宫一月有余了，却仍然不得恩宠。这深宫冷清，家人分离，更是孤寂无比。看着月儿团团圆圆，妾身便想起与家人团圆的景象，心中便好多了。”说着说着，便嘤嘤抽泣起来了。
　　“你别哭，”他有些急了，想走过来安慰我，踌躇了几步便又回了原地：“是我不好，问的问题触你伤心事了。”
　　我朝他摇摇头：“妾身失礼了。”
　　“林答应的性子是极好的，皇上定然也喜欢。微臣不知该不该问，林答应想要得宠么？”
　　我叹了口气：“得宠？那个嫔妃不想得宠呢？入了宫，皇上便是我的夫君了，那个女子喜欢夫君冷落自己的呢？只是妍贵人、萧贵妃会讨得皇上欢心，皇上愿意宠着他们，没有时间来理会我这小小答应。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就不该去争……”
　　念辞拦住了我的嘴：“许侍卫，现下天黑了，孤男寡女的不守礼数。侍卫还是早点回吧。”
　　我知道念辞是为我好，但是一想到许家哥哥小时候送我香囊，会带我去街上买首饰糕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灿若星子，对我说话时总带着一股笑意……我再也忍不住：“许侍卫，你说，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也喜欢我吗？”
　　许侍卫呆了半晌：“会的，林答应和皇上一定会两情相悦的。林答应，你今晚真好看，就像住在月亮上的广寒宫娘娘。”
　　念辞哼了一声，拉着我的袖子走了。边走还边说：“本以为在皇上面前当差的侍卫都是正人君子，没想到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登徒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敢来调戏宫妃，若我去参他一本，看他掉不掉脑袋！”
　　想起少年郎，我再也忍不住哭起来。晶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粒一粒掉下来。
　　念辞慌了：“都怪那个乌龟王八蛋登徒子！！把我们家晚晚子惹哭了！晚晚子不哭不哭，我们姐妹一条心，才不去理那恶臭的男人！”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