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欲晚》一只野生的未央

3、春深

　　今儿个是三月初一，离我进宫已有小半月了。皇上似乎是按着位分来翻牌子侍寝，先是萧贵妃，再是宁妃，祁嫔，然后是妍贵人和慧贵人。到长卿这里一连几天都是独寝，没了动静。
　　清早梳妆时，听玛瑙说，妍贵人在那日请安后便去找皇帝哭诉，皇帝念她无辜受惊，竟然把她早晚的请安都免了，现在正得宠。气的萧贵妃砸了两套茶杯。
　　得宠？不得宠？圣恩难料，这都不是我一个小答应该操心的。
　　照例，我和长卿去凤栖宫请安。萧贵妃借身体不适缘故未来，魏嫔因侍奉贵妃也推脱了。少了这三人，嫔妃们表面上看着和和睦睦的，一起喝喝茶，吃吃糕点，谈谈天，我也乐得享个清静。
　　出了宫，贺娘娘说她今日起早了，这会儿精神有些短，便先回宫去歇了。苏答应迎上来。说这阳春三月，春光和煦，御花园的景致是最最好的，邀我们同游。我和长卿也是闲来无事，入宫至今整日就是窝在长乐宫里聊聊天，做做女红，竟还不知道御花园是个什么样，一时新鲜极了，当即便答应。
　　长卿嘴角微微笑着，脸上还有两抹红晕，羞答答的低声对我说：“晚晚，你说，我们这次去御花园，会不会也像妍贵人一样偶遇皇上啊？皇上对我一见倾心……然后……”
　　我笑她光天化日之下只会做春梦，把她气了个半死。最后是我和苏答应“好姐姐”“姑奶奶”的乱叫，才把她哄到了御花园去。
　　那日御花园的景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红桃嫩李正春风浅笑，杨柳临水自照，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我、长卿、苏答应正玩的尽兴。却看见不远处的花枝下几个人影攒动，而后是一声又一声的娇呵与反驳。长
　　卿好奇，想看个究竟。我原不想理会这些争斗，但长卿与苏答应都凑上前去，我也便怯生生的跟了过去。
　　但见魏嫔坐于轿撵之上，神情孤傲，居高临上的斜睨着妍贵人。妍贵人却也丝毫不软弱，挺直了腰板，一双丹凤媚眼死死的盯着魏嫔。她今日穿着杏红色绣大红牡丹的衣裳，整个人立在桃树下，显得招摇。
　　“魏嫔娘娘也别急着来讽刺嫔妾狐媚，皇上喜欢嫔妾这么做，又有什么办法呢？”
　　“况且魏嫔娘娘自己是从奴才爬起来的，像只狗一样的巴结讨好着萧贵妃娘娘才有了今天这个位置，就您也配说嫔妾么？”
　　这席话听的我心惊胆寒，可魏嫔却一点都不生气。她脸上仍挂着笑意，可眼神却狠狠剜过妍贵人娇俏的能滴出水来的脸庞，淡淡开口：“看来妍贵人还是没有改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本宫奉贵妃娘娘旨意教教你什么叫做规矩体统！”
　　“来人，顺忠，不必手下留情，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老实听话为止！！！”
　　妍贵人却丝毫不怯懦，几个宫女立刻拦住了顺忠，将妍贵人死死护在了身后。“你少拿贵妃来压我！前些日子我确实怕贵妃，但我今日得宠，我连贵妃都不怕了，何况你？”
　　魏嫔终于是忍不住了，大嗬一声：“反了你了，你这是以下犯上！本宫是嫔，你只是贵人，一级之差，却是主位和小主的云泥之别……”
　　话未毕，却被妍贵人生生打断：“皇上喜欢谁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喜欢嫔妾是嫔妾的福分。得不到皇上宠爱，在嫔妾面前站酸捻醋的，魏嫔娘娘就这点手段么？”
　　“若今日你敢打我，明日我便去御前哭诉，我看你保得保不住嫔位和二公主抚养权！”
　　魏嫔原是皇上做东宫太子时府里的一个丫鬟，一夜恩宠，有了身孕才得以成为侍妾。皇上登基时先是给了她贵人的名分，因而与萧贵妃交好，故此受萧贵妃提携封嫔。论恩宠论家世论样貌是万万比不上邬盈袖的。
　　魏嫔被妍贵人这些话唬得有些怕，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倒是妍贵人无比得意，捻着花枝赏玩，漫不经心。
　　魏嫔缓了口气，许是注意到了我们，竟朝我看来：“本宫不过是提点妍贵人一二，好叫他下次不再犯错。谁知妍贵人不但不领情，更是曲解本宫意思。早就听闻林答应老实本分，最能辨明是非。林答应，你说，这件事谁对谁错？”
　　妍贵人见势，更是递了一个眼刃过来：“青天白日之下，魏嫔如此欺负咱们新进宫的姐妹，真叫嫔妾害怕极了，林答应，你说是不是？”
　　我人是单纯老实，却不傻。若我帮魏嫔说话，便是得罪了正承恩宠的妍贵人。若是帮妍贵人说话，魏嫔和萧贵妃怕是都不会给我好果子吃了。若我是不回答，岂不是两边都得罪了？无论怎样，我这个小答应是没有好下场的，我竟成了这次争锋的牺牲品。
　　我想去找长卿和苏答应求助，他们两个到好，头低得低低的，一句话都不说，像锯了嘴的闷葫芦。
　　我咬牙：“这件事……妍贵人以下犯上……”
　　还没等魏嫔得意，妍贵人甩脸色给我看，只听见不远处少女娇笑声连连，清脆的嗓音宛若玉珠子一粒一粒落在瓷盘里。众人寻声看去，竟是一张水灵动人的面孔，在翠绿色绣常春藤花纹的衣裳衬托下显得格外清纯可人。原来是慧贵人。
　　“姐姐妹妹们好巧。见过魏嫔姐姐，魏嫔姐姐雅安”说罢便朝魏嫔盈盈一福，朝妍贵人点头行礼。妍贵人点头回礼。
　　长卿赶紧领了我和苏答应行礼，齐生生的道：“嫔妾见过慧贵人姐姐，慧贵人雅安。”
　　争锋生生被慧贵人打断了，我松口气。
　　“瞧着姐姐妹妹们神色不太好，想必是游累了吧，不如去凉亭里歇着醒醒神。”
　　“不必了，”魏嫔作出一副深恶痛绝的姿态：“妍贵人以下犯上，知错不改，本宫正要给他教训。”
　　妍贵人笑到：“魏嫔久不承宠，醋意大发，过来栽赃陷害嫔妾，嫔妾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头怼得正起劲，我欲脱身，便朝慧贵人一福：“回慧贵人的话，妍贵人姐姐与魏嫔娘娘想必都有所误会，故此僵持不下。魏嫔娘娘找嫔妾评理，嫔妾愚笨，不能辨清孰是孰非。”
　　慧贵人果然是有学问的，看出了我的苦衷，便让我退下了。只见她浅笑：“既然林答应分不清对错，那妹妹便做主了。皇上现在就在御花园西边的小凉亭里批折子，不如咱们姐妹去找皇上，皇上定然能给妍贵人魏嫔娘娘一个公道。”
　　两人都闷声了。妍贵人娇蛮，仗着宠爱为所欲为，若是被皇上知道定然失宠。魏嫔为了讨好萧贵妃，故意刁难妍贵人，若事情败露，没准连个嫔位都保不住了，二公主的抚养权便也拱手于人了。两边都是不讨好的。
　　我怕妍贵人和魏嫔都迁怒于我，便给他们个台阶下：“皇上在批折子呢，咱这些个小事，不劳烦皇上了。”
　　慧贵人顺着我的话：“皇后娘娘早在嫔妾进宫第一日请安时便叮嘱了，六宫上下要和和睦睦的，不能生出事端。想必妍贵人，魏嫔娘娘都谨记于心吧。”
　　魏嫔虽说仗势欺人，却也是个看得懂颜色的，于是嘴角便强挤出了几分笑意：“那是自然，嫔妾一直记得的。妍贵人，此事本宫不与你计较，望你好好反思改过，以后不要惹事生非。妹妹们，本宫游的有些累了，便先回宫了。”
　　魏嫔好一招甩锅，将这是非错误全都扣在了妍贵人头上。妍贵人本想反驳，但看着魏嫔渐渐远去的身影，“你你你”了半天，还是没憋出半句话来。
　　我等：“恭送魏嫔娘娘。”
　　妍贵人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气冲冲的走了。长卿和苏答应被吓破了胆，扯着我的衣裳叫我回宫。我和他们说我有几句话要同慧贵人讲，他们便先我回去。
　　春风拂面，带着春天独有的花香。拂乱了我的鬓角。
　　“慧贵人替欲晚解围……欲晚谢过……”
　　“谢什么？不必谢”她的嗓音真好听，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我早就看这萧贵妃，魏嫔和妍贵人不爽了。萧贵妃恃宠生娇，连带着魏嫔这个狗腿子仗势欺人。妍贵人才得圣宠便也学着萧贵妃那跋扈的样子了，还到处作来作去。你没看见她那腔调么？”
　　说这便学起了妍贵人故作矫揉状：“魏嫔娘娘就不成宠……嫉妒嫔妾呢……”
　　“呸！我最讨厌这种人！！”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这些话可不能随意乱说的，要是被旁人听到……”
　　慧贵人笑：“旁人？这里除了你我二人及侍从，便再无旁人了。”说罢，学着魏嫔凶狠狠的样子：“若你们敢把今日我和林答应的谈话说出去，你们知道下场的！！”吓得宫女太监们连连点头。
　　“本以为慧姐姐精通诗词歌赋，饱读诗书，柳絮才高，人的性子是极其清高孤傲的，今日一见倒是嫔妾妄加揣测了。”
　　“别别！！柳絮才高？我可担当不起！！诗词什么的，只是爱好罢了。”
　　她顿了一顿，眉眼里露出了几分暗自神伤：“承宠，受宠，失宠什么的我才不关心呢。我只是看不得后宫女人斗来斗去，表面笑脸背后刀子的，这比失宠可怕多了。”
　　我点头：“姐姐说的是，妹妹也是如此想的。”
　　他朝我笑笑，我也朝她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