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欲晚》一只野生的未央

2、请安 只是靠一个

　　次日清早，喜鹊枝头啼叫将我唤醒。喜鹊报喜，这是个好征兆。我从母家带来的贴身丫鬟珍珠伺候我更衣沐浴。
　　原先珍珠说昨日我穿一身绿衣裳太素，让我今日穿红色艳些，讨个好彩头。我却觉得不必，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答应，姿色也只有中上。若是一身红色，不仅冲撞中宫，且显得太过招摇。于是我便让珍珠拿了件玄色绣鲤鱼的宫装，配了件乳白色青樱的裙子。梳了个高髻，发间簪上几朵点翠细花簪。倒显得老实端庄。等我搀着珍珠走出殿时，却发现长卿和贺娘娘早早梳妆完毕，站立宫门前。我这才反应我竟是来的最迟的。
　　我欲跪：“见过贺妃娘娘，陆姐姐。贺妃娘娘万福金安，陆姐姐同安。嫔妾来迟了，不守礼数……”
　　贺娘娘却是扶住了我：“好了好了，在本宫面前就不讲这些虚礼了。你是咱们长乐宫里年龄最小的，小孩子痴睡些难免。况且昨夜本宫拉着你们聊天聊到那么晚，今早起不来也是难免的，倒是本宫疏忽了。”
　　贺娘娘这番话不但没有责罚，还关心我，我心里真是暖暖的，我有些羞：“嫔妾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娘娘待嫔妾真好…”
　　凤栖宫里嫔妃都还没到，零零散散的来了几个低位嫔妃。贺娘娘竟然是主位里面来的最早的。天渐渐亮了起来，宁妃、魏嫔、祁嫔、妍贵人、慧贵人都到了，只是萧贵妃迟迟未来。皇后娘娘梳妆毕，便请我们去凤栖宫内坐着，赐座赐茶。
　　我位分低，只坐在了最末位。皇后娘娘说了几句作为六宫之主的客套话，要后宫团结一心，不要惹出祸端来。我们几个新晋嫔妃连声说是。
　　茶凉了，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只听见宫门外太监的声音尖利响亮：“萧贵妃娘娘驾到——”众妃子连忙站起行礼，凤栖宫内乌压压一片；“见过萧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萧贵妃慵懒，扶着侍女彩娟的手慢腾腾的挪到了座上，膝盖略略一弯腰一扭便算行礼了，好大的派头。
　　“皇后娘娘，臣妾今日起来时怎不知身体不适，心悸头痛，故此请安迟了，望娘娘莫怪罪。”萧贵妃小葱般的玉指按着太阳穴，眉心微微蹙起，一副娇弱的样子。然而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看不出有什么不适。
　　皇后温柔一笑：“既然身体不适，那更要好好休息了，来人，去库房里拿两支上好的丹参补补身子。”皇后倒是宽容大度，不与这些小事斤斤计较。
　　萧贵妃谢过皇后娘娘好意，唤彩娟把丹参收下了。拿起茶水润了润嗓子，而后看着妍贵人又道：“这位妹妹便是前天皇上在御花园遇到的那位佳人么？”
　　妍贵人见萧贵妃提起自己，心中欣喜：“回贵妃娘娘的话，正是嫔妾。”
　　只见萧贵妃娘娘微微翻了一个白眼，一股子厌恶的样子：“且不说秀女在大明宫肆意游逛违反宫规，单单是你今日穿着红色，便是对本宫对皇后对皇上的大不敬！一股狐媚样，妍字你也配！？”
　　我有些傻，妍贵人一句话没说怎么便错了呢？萧贵妃不是身体抱恙么？怎么一下子又生龙活虎了呢？
　　旁的魏嫔见势，顺水推舟：“皇后娘娘，臣妾瞧着这妍妹妹实在是不知礼数。妍妹妹是新来嫔妃里位分最高的，她都如此，剩下的人不就更要效仿了么？嫔妾以为，娘娘应该给妍贵人惩罚，以儆效尤，以震六宫纲纪。”
　　妍贵人有些傻了，扶倒在地，口中不断求情。
　　皇后娘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喝着茶，笑意盈盈的看着众人。笑的有些可怕。
　　萧贵妃见皇后没有动静，便宣来了两名粗使婆子。粗使婆子一左一右的驾着妍贵人左右两臂，将她像破麻袋一样的拖了出去。
　　“妍贵人不敬皇后，违反宫规，打二十大板吧。”萧贵妃抿了口茶，轻飘飘的开口。
　　二十大板！！！能把人活活打死的刑法！我惊恐的看着萧贵妃，他怎么敢这样！前些时候还在嬉笑打趣的嫔妃们个个惊慌无措，妍贵人连挣扎连求饶都不会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泣。唯独皇后和贵妃两个人还在气定神闲的喝着茶，浅笑着，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庭仗高高举起，欲要重重落下。
　　“且慢！”我转头看去，正是皇后娘娘：“妍贵人虽说有错，却罪不至死。按照宫规罚抄经书一百遍便是了。贵妃娘娘既然想要以儆效尤，那本宫在让妍贵人多抄一百遍。妍贵人，你可愿真心改过？”
　　妍贵人感激淋涕，点头如捣蒜。
　　一旁的魏嫔却开口了：“妍贵人穿着红色衣服，冲撞中宫，这是对皇后娘娘您的大不敬啊！这可不是一百遍佛经能够轻易盖过的！”
　　皇后笑了笑：“我瞧魏嫔妹妹和萧贵妃妹妹糊涂了，妍妹妹这身衣裳是玫红，又不是正红，这有何妨？况且妍妹妹正是青春灿漫的豆蔻年华，穿着这身艳丽的衣裳，人比花娇，本宫看着心情便好多了。果真当得起这个“妍”字。
　　魏嫔欲说还休。
　　萧贵妃气的连茶杯都握不稳了。又是点醒贺妃应当好好侍奉皇上；又是警告小宠的祁嫔应当让皇上雨露均沾，才好开枝散叶；又是敲打慧贵人，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又是暗讽宁妃趋炎附势；就连新进宫的答应常在们都被挑出了错来。后宫众人个个缩紧脑袋，像鹌鹑。
　　唯独我，贵妃娘娘连正眼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平平安安从这场唇枪舌剑的口水战里活下来了。
　　萧贵妃见嫔妃们一个个闭口不言，神情呆懈的，也没了骂人的兴致，连礼数都不管便匆匆退下了。魏嫔也借口照顾贵妃娘娘告退。皇后看宫中已经走了两人，妍贵人哭哭啼啼，便遣散众人。
　　请安这才算落幕。
　　我跟在贺妃娘娘和陆姐姐身后回宫去，陆姐姐怯生生的问贺娘娘：“贺娘娘，萧贵妃这般祸乱宫闱，皇后娘娘怎么不制止她呢？”
　　贺妃叹了一口气：“皇后娘娘虽说是皇后，可惜不得宠。萧贵妃父亲官职没有穆老丞相大，却也在皇帝手下委以重用。何况萧阑珊今年才二十，她年轻貌美，又懂得皇上心思，有什么做不得的呢？”
　　我也好奇，便问贺娘娘：“娘娘娘娘，那你说，这萧贵妃今日怎么就抓着妍贵人的刺不放呢？”
　　贺娘娘笑着看我一眼，宠溺的骂了我一句小傻瓜：“妍贵人御花园私遇皇上，选秀时讨得皇上开心。萧贵妃偏偏是个心气高昂的，看不得有人和他争宠，于是醋意大发，想治妍贵人于死地。”
　　我听着后背一寒，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贺妃娘娘漫不经心继续道：“宠爱有的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东西，有了宠爱就有了争夺。后宫里多少算计？多少陷害？本宫数也数不过来。那些争宠的妃子，个个都是提心吊胆，最终也没有好下场。这偌大的大明宫里，只有无宠的本宫最舒心了。这辈子平平安安到白头，也就结束了。”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我知道，有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该抢不该夺的：“贺妃娘娘真好，肯与嫔妾说这些……”但陆姐姐却不以为然。
　　前脚才回宫，后脚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便遣人送赏赐来了。皇后娘娘我和长卿上贡的江南云锦各五缎，我是苏州人，自然清楚这东西的价值，料子比云朵还要软，用来做衣服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而贵妃娘娘的赏赐更是珍贵的让我瞠目结舌。从波斯进贡来的宝石熠熠生辉，东海的东珠饱满圆润，和田来的玉皎洁亮丽。
　　但是我知道，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想到前儿个请安的时候，萧贵妃嚣张的样，我便对这些珠宝喜欢不起来。只命珍珠将他们锁在了一个小匣子里。长卿倒是开心的打紧，抱着赏赐又笑又跳的。
　　皇后娘娘还遣了宫女太监各两名到我宫中。宫女玛瑙年十五，活泼开朗，喜说笑，最得我心。
　　宫女水晶年十九，做事沉稳话不多，最得力。
　　太监六福和七宝也都是忠心的，发过誓说要追随我。
　　我凝望着那碎冰纹的花窗，夕阳余晖从窗外透进来，将金灿灿的阳光分成一格一格的，我的心似乎也被分成一格一格的。不受宠的皇后娘娘，嚣张跋扈的萧贵妃，仗势欺人的魏嫔，喜欢耍小手段的妍贵人。只是靠一个忍字，真的能躲尽后宫所有的明枪暗箭么？